張明義能看到師長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中,刺眼的白髮。
過了好一會兒,彭師長才轉過身,臉上沒有了開會時的果決和威嚴,只有一種近乎蒼老的疲憊和深切的悲痛。
他走到張明義面前,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喊口號,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張明義,然後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義啊……”
師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張明義從未聽過的哽咽,“你知道的……淞滬開戰到現在,我們湘軍,前後陸續來了九個師,三個獨立旅,總兵力超過八萬子弟啊……”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看到那些犧牲將士的英魂。
“最先趕到的六十二師,剛下火車就投入戰鬥,在寶山,在月浦……打沒了,快打沒了啊。
羅店那一仗,咱們十六師,還有十五師,死了多少人?
屍山血海!六十三師,也是最早一批,他們的旅長犧牲……全師傷亡過半!”
他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虎目含淚,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陸陸續續,我們湘軍子弟,己經損失過半了!
多少好小夥,埋在了這片異鄉的土地上!
可接下來……薀藻浜,大場……惡仗還在後面!
我真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還要填進去多少我們湖南伢子的命!”
他走近一步,緊緊抓住張明義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張明義生疼。“明義,我從湖南開拔的時候,父老鄉親們,送了我們十幾裡地啊!
好多鄉親拉著我的手說,‘彭師長,我家滿伢子可就交給你咯!
他死了不打緊,但一定要把那群該死的小鬼子趕回他們東洋老家去!’
還有人說,‘彭師長,有你帶著我們家伢子,我們就放心咯!就怕他去大上海啊,人生地不熟的,你,我們熟,你一定不會虧待我們家伢子的!’”
彭師長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這個在戰場上面對槍林彈雨都不曾變色的硬漢,此刻泣不成聲:“你說……你說我要是把他們都打光了,一個好小夥都帶不回去,我……我有什麼臉面回去見家鄉父老?
我拿什麼臉,去見那些把兒子、丈夫、兄弟交給我的鄉親們?!”
他手臂猛地指了指地圖,語氣激動,近乎是吼出來的。
“中華要滅亡,我們湖南人先死絕!我能赴死,我相信弟兄們也能去赴死。
但我捨不得啊!我捨不得他們啊!
好多細伢子,才多大?十幾歲!好多人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
我看著那些十幾歲的小夥子在我面前被炸成一團爛泥,我心痛啊!”
他鬆開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重新看向張明義,眼神里充滿了近乎哀求的意味:“明義啊,就當是我這個不稱職的師長……求你。
為了戰事大局,也為了……為了能給咱們十六師,給咱們湘軍,多留一點種子,塘橋……就拜託你了。
你們九十二團,尤其是蘇浩那裡,儘量守,儘量多守幾天!能多守一天,其他兄弟部隊就能多一分準備!
師部……我在這裡給你立個誓,只要有一絲可能,有一發炮彈,一顆子彈,絕對優先給你們!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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