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下，蘇音將攢了多年的碎銀和銅錢又仔細數了一遍。夠了，終於夠了。明日，她便能拿著這包沉甸甸的體己，去求管事的嬤嬤恩准她贖身出府。
指尖摩挲著一枚磨得光滑的劣質玉佩，那是鄰家阿川哥給的，約定好的信物。她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極淡、卻真切的笑，映著昏黃的光，美得驚人，也脆弱得易碎。
她在這偌大的國公府如履薄冰這些年，謹記著藏拙二字。低眉，順目，少言，做最不起眼的粗使活計，唯恐惹來半分注目。她以為她藏得很好。
卻不知，那過於出眾的容貌與骨子裡抹不去的書卷清氣，早己在某個瞬間，落入了廊下那位最尊貴的主子眼中。
容晏青斜倚在書房的美人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紫檀扶手。窗外月色正好，他卻莫名有些煩悶。
眼前掠過白日里迴廊轉角那一抹低垂的側影——明明穿著最粗陋的婢女服飾，青布包頭，偏那脖頸的弧度，那低眉時一段脆弱的白皙，像極了上好的羊脂玉，無意間撞進他眼裡。
“今日廊下灑掃的婢子，是哪個院的？”他聲音冷淡，聽不出情緒。
心腹小廝躬身：“回世子爺，是漿洗房的粗使丫頭，叫蘇音。入府五年了，一向老實本分。”
“蘇音……”容晏青默唸一遍，忽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笑意，“名字倒還雅緻。叫她過來，把書房外那盆蘭花搬去暖房。”
這命令來得突兀，小廝不敢多問，應聲而去。
蘇音被喚來時，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夜，世子獨處，傳喚一個低等婢女……她指尖冰涼，深深垂著頭，幾乎要嵌進地裡。
“抬起頭。”容晏青的聲音自上而來，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矜貴。
蘇音顫了顫，緩緩抬眼，目光只敢落在他華貴的袍角。
容晏青的目光卻肆無忌憚地在她臉上逡巡。柳眉如煙，眼若秋水，此刻盛滿了驚惶，更添幾分楚楚。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尤其是那身氣質，即便惶恐，也壓不住那份自然的清雅，與這府裡任何一個或諂媚或木然的丫鬟都不同。
像一幅沉寂多年、突然在他面前展開的工筆美人圖，每一處輪廓，都恰好長在了他最隱秘的審美上。
他心中那點煩悶奇異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發現完美獵物的興味。
“倒是生了一副好樣貌。”他語氣平淡，像點評一件器物，“在漿洗房，可惜了。”
蘇音背脊發寒，急忙伏地：“奴婢粗鄙，只配做些粗活，不敢有辱世子爺清目。”
“清目？”容晏青輕笑一聲，意味不明。他不再看她，揮了揮手，“花不用搬了。下去吧。”
蘇音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退出書房。夜風一吹，她驚覺冷汗己溼透了內衫。那目光，像冰冷的綢緞拂過皮膚，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次日，蘇音懷揣著全部希望和那包銀子，找到管事嬤嬤。話未說完，嬤嬤便用一種複雜而憐憫的眼神看著她，打斷道：“音丫頭，你的贖身銀子，且收回去吧。你的身契，己經不在我這兒了。”
蘇音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為、為何？”
嬤嬤壓低聲音：“昨夜，世子爺身邊人來過了。你的身契，被提到世子院中了。”她嘆口氣，“丫頭，是福是禍……往後，眼睛放亮些，順著爺的心意吧。”
福？蘇音只覺得天旋地轉。她夢寐以求的自由，觸手可及的姻緣，在離實現僅一步之遙時，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易捏碎。
她被帶到世子院中一間僻靜卻陳設精緻的廂房，不再是粗布衣服，而是換上了質地柔軟、顏色嬌嫩的衣裙。兩個面生的婆子伺候著她，寸步不離。
傍晚，容晏青來了。他換了身常服，更顯長身玉立，俊美無儔，可看在蘇音眼裡，卻如同修羅臨世。
他屏退下人，房內只剩他們二人。巨大的壓迫感讓蘇音幾乎窒息。
“這屋子，可還住得慣？”他像是隨口一問，在桌邊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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