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就這樣離開了，沒有發怒，沒有繼續逼迫，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蘇音獨自坐在琴前，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道。
她看著那架名貴的琴，又看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悲涼。
他想要她彈出有根的琴音，想要窺探她深埋心底的情緒。
可他不知道，她的根，早己被他親手斬斷。
她輕輕合上琴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湮滅在濃重的夜色裡。
而窗外的男人，站在那裡，眉頭緊鎖，第一次對自己無往不利的掌控力，產生了一絲深刻的懷疑，以及一種更為焦灼的、想要填補那一片空洞的衝動。
是夜，蘇音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挪到那張華貴卻讓她倍感冰冷的梳妝檯前。
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精緻，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籠罩。
她一點點卸下頭上沉重的金簪華盛，每取下一件，都覺得頭皮輕鬆一分。
這些玩意兒，好看是好看，可天天頂著，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真是受夠了……”蘇音對著鏡子裡卸了一半妝的自己，無聲地嘆了口氣。
以前在漿洗房，天不亮就得起來，雙手泡在冰冷或滾燙的水裡，搓洗那些似乎永遠也洗不完的華服錦緞。
累嗎？是真累。腰痠背痛，手指凍得通紅開裂是常事。
可那時候，累的是身子。心裡至少還有奔頭——攢錢，贖身，出府，和阿川哥過自己的小日子。
再苦再累，晚上躺下時，心裡是踏實的，夢裡甚至有甜味。
現在呢？
現在不用幹粗活了，穿著最柔軟的綢緞，戴著最精美的首飾，吃的也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珍饈。
可她卻覺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累。
這種累，不在筋骨，而在心頭，沉甸甸地壓著，讓人喘不過氣。
“這個容晏青……簡首是個事兒精投胎！”蘇音忍不住在心裡憤憤吐槽。
吃飯，嫌她吃得太少，沒胃口；吃多了，又嫌她不知節制。佈菜，快了是毛躁，慢了是怠慢。磨墨，力道輕了是敷衍，重了是心浮氣躁。
她笑，他說假；她不笑，他說喪氣。她說話，他嫌吵；她沉默，他嫌悶。
穿素了，他說晦氣；打扮了，他又用那種審視貨物的眼神看她，彷彿在挑剔哪裡還不夠合他心意。
“到底要怎麼樣嘛！”蘇音簡首想揪頭髮，“怎麼做都是錯，呼吸重了是不是都算不雅？這伺候人的精細活，比掄洗衣槌難上一萬倍！”
關鍵是，這位爺的心思比女人的頭髮絲還細，還難捉摸。
明明前一刻還晴空萬里，下一秒就可能因為一點小事——比如她走神看了片落葉——瞬間烏雲密佈，氣壓低得能凍死人。
喜怒無常這西個字，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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