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在做什麼?
直到這日午後。
駱疏桐正埋首抄錄一份關於江南漕糧改折的諭旨批答,遇到幾處關乎地方錢糧折算和運輸排程的細節,頗為艱澀。她凝神思索良久,仍無法參透,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內間方向。
葉川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批閱著一份奏摺,側臉冷峻,眉宇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
駱疏桐猶豫了一下,終是鼓起勇氣,拿起那張寫滿疑問的紙,起身,緩步走到內間門口,低聲道:“大人……”
葉川並未抬頭,只淡淡道:“講。”
駱疏桐深吸一口氣,將紙上所寫一一念出:“……諭旨中言,‘著令江南各府,本年漕糧三成改折色銀,按市價公允折算,解送太倉’。妾身愚鈍,不知這‘市價’以何處為準?若各地市價不一,又當如何核定‘公允’?且折銀解送,途中押運、損耗又該如何計議?與往年直接運糧相比,利弊何在?”
她一口氣問完,心臟跳得飛快,垂著頭,不敢看他的反應。
內間一片寂靜,只有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良久,他才放下筆,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寫滿緊張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她手中的紙張上。
“過來。”他道。
駱疏桐遲疑地走上前。
他示意她將紙放在書案上,指尖點在她所寫的第一個疑問處:“市價核定,歷來由戶部牽頭,會同都察院,派遣專員赴各地巡查當時米價,取其中數,定為‘官價’。其間貓膩甚多,易生貪腐。”
他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絲毫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
指尖又移向第二處:“押運折銀,損耗確比運糧為輕,然風險倍增,需加派兵丁,嚴防盜匪。其中耗費,需與節省之運費相較權衡。”
最後,他看向“利弊”之處,眸光微深:“改折色,可減漕運壓力,緩解運河擁堵,亦可使農戶免於漕糧折變之苦,得現銀週轉。然,一旦施行,漕丁、漕船、沿線靠漕運為生之民夫,生計立受影響,易生事端。且銀錢易於盤剝,若監管不力,反成碩鼠盛宴。”
他三言兩語,將她苦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剖析得清晰透徹,利弊權衡,一針見血。
駱疏桐怔怔地聽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從未想過,一道看似簡單的改折令背後,竟牽扯如此多的關節和如此深遠的考量。
她下意識地追問:“那……陛下為何還要執意推行?”
話一齣口,她立刻後悔了!這等揣測聖意之言,豈是她能問的?!
她嚇得臉色一白,慌忙低下頭:“妾身失言!請大人恕罪!”
葉川靜默地看了她片刻,並未動怒,反而極輕地哼了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為何?”他重複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奏摺,語氣淡漠,“因為運河年久失修,漕運效率日益低下,沿途損耗驚人,已成沈屙痼疾。陛下欲根除此弊,開源節流,為西北用兵籌備糧餉。改折色,不過是投石問路,試水深淺罷了。”
西北用兵?籌備糧餉?駱疏桐的心猛地一跳。這些……是她能聽的嗎?
她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不知該如何是好。
葉川卻彷彿只是隨口一說,不再理會她,重新拿起筆,批閱起奏摺來。
駱疏桐呆立片刻,見他再無指示,只得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張紙,躬身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外間。
坐回位置上,她的心依舊狂跳不止,手心裡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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