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中間偏後部分,一頁紙張顏色略深、像是被水浸過的頁面上,她的目光凝住了。
記錄的是關於淮南某段運河閘口年久失修的狀況,旁邊硃筆小字批註著:
“丙字倉囤積日甚,週轉不靈,乃梗阻之源一也。當議疏解。”
緊接著,她的目光被下一行更小的批註吸引:
“浮玉閘屢修屢壞,永豐倉糧轉運不暢,皆與此相關。”
她的心猛地一沈,這三個地名竟如此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丙字倉!父親密信中提到的“丙字倉”!
她的呼吸瞬間屏住,指尖冰涼。迅速掃視前後文,根據提及的事件推斷,這大約是在景和初年。這筆跡……她猛地想起,在葉川書房的某些公文上,似乎見過類似的筆鋒!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往後翻。
又翻了幾頁,在另一處提及漕糧折色弊端的地方,又看到了關於“丙字倉”的隻言片語,批註更簡略:
“積弊已深,尾大不掉。”
而在頁邊空白處,有人用極細的筆跡添了一句:
“永寧侯府名下商號,近年漕運份額驟增。”
這筆記看似雜亂,但將這些關於“丙字倉”的零星記錄串聯起來,卻隱隱勾勒出一個印象:這個倉廩似乎長期存在嚴重的積壓和管理問題,甚至影響了漕運效率。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些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樹大根深的永寧侯府。
她想起自己整理過的浮玉閘案卷宗。那些觸目驚心的賬目虧空、那些以次充好的工程用料,樁樁件件都指向父親的失職。當時她還能以“受人矇蔽”為父親開脫,可如今將這些新舊案件串聯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若丙字倉舊案中父親尚可辯解為失察,那浮玉閘新案中那些白紙黑字的證據,那些她親眼見過的貪墨賬目,又該如何解釋?難道父親從一開始的“失察”,就已然是一種默許和縱容?
她握著書卷的手微微發抖。永寧侯府……這個在朝中盤根錯節的顯赫門第,竟然也與這些案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她忽然明白父親密信中那句“水深”的含義了。
她正心神激盪,試圖看得更仔細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冊子最後一頁的夾縫處,那裡似乎夾著一片極薄、幾乎與紙頁同色的絹帛。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起,展開。絹帛上,是用更細小的筆跡寫下的一段話,墨色較新,似是後來添入:
“丙字倉舊案,水深難測。沈糧調包,非止一端。核銷之印,或為無奈,然失察之責,終難辭咎。望後來者察之,慎之。”
核銷之印……失察之責……這話,像是在評價當年經手核銷的官員?是在說……她的父親駱明軒嗎?指出他或許並非主謀,但確有失察之罪?這絹帛上的字跡,清雋工整,與前面的硃批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冷靜。
是誰留下的?是葉川嗎?他是在為她父親開脫?還是僅僅陳述一種可能?
駱疏桐捏著這片輕薄的絹帛,渾身冰冷,又隱隱發燙。父親一直聲稱自己是遭人構陷,而這筆記和絹帛似乎暗示,事情並非非黑即白,其中或有隱情,但父親也絕非全然無辜。
葉川給她看這些,是想讓她看清父親的侷限和錯誤,從而……減輕她心中的負罪感?還是另有深意?
真相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原本以為的非黑即白,此刻卻變得模糊不清,充滿了灰色的地帶和未解的謎團。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隱沒,暮色四合。書房內徹底暗了下來。駱疏桐將冊子和絹帛緊緊抱在胸前,靠著冰冷的書架滑坐在地上。
拂雲齋的燈,今夜,怕是又要亮至天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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