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洞開,穿堂風過,裹挾著水汽與隱約荷香,稍稍吹散了些許黏膩。
駱疏桐只著一身月白綾緞薄衫,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懷胎六月,身子愈發沈甸,小腹圓潤隆起。她執著一柄素紗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出的風也帶著溫吞的倦意。
目光卻落在庭院一角那株初結青果的石榴樹上,看著一個個小果在枝葉間探頭探腦,神情恬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書案後,葉川正批閱著帶回的公文。他已褪去官袍,只著一件墨色暗紋直身袍,領口微松,即便如此,額角仍沁著細密汗珠。
“咕咚——”
冰鑑裡最後一塊冰化開,發出一聲輕微如嘆息的響動,終是徹底靜默。
葉川恰在此時擱下紫毫筆,抬手揉了揉緊蹙的眉心,連日疲憊刻入眉宇淺痕。
他抬眸,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案卷,落向榻上之人。
窗外斜陽正好,為她柔和的側影與微微汗溼的鬢角鍍上一層溫暖光暈。
“今日可還覺得悶氣?”他開口,因長久沉默與疲憊,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駱疏桐聞聲轉頭,唇角自然漾開一抹淺淡笑意,驅散了片刻前的出神:“還好,起了這穿堂風,比前些日子憋悶著舒爽多了。倒是你……”
她微微直身,將手邊一盞溫涼、湃著水珠的青瓷碗推了推:“案牘勞形,最易惹暑溼。用些酸梅湯,解解乏再說。”
葉川沒去接那碗,而是起身幾步走到榻邊,很自然地挨著邊緣坐下。
他先是不語,只伸出手,掌心帶著批閱公文後的微熱,輕柔卻堅定地覆上她薄衫下圓隆的腹部。
近月來,胎動愈發明顯有力,彷彿有個不安分的小傢伙在裡面伸胳膊蹬腿,急切宣示存在。
“他今日可還安分?”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在朝堂上銳利如鷹隼、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卻像化開了的濃墨,只餘清晰的關切,與一絲初為人父的、笨拙的溫柔。
駱疏桐笑意更深,將空閒的手覆在他按在自己腹間的大手上,指尖微涼:“午後鬧得歡實,踹得我心口直慌,這會兒倒是消停了。”
她頓了頓,語氣添上幾分調侃:“依我看,定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比阿滿那時還能折騰人。”
話音未落,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噠噠噠”急促腳步聲,伴著阿滿特有清脆又帶點焦急的呼喚,活像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爹爹!孃親!蜻蜓!好大的藍蜻蜓!”
珠簾“嘩啦”一聲被撞開,一個穿著杏子紅遍地纏枝蓮紋夏衫、糰子似的身影炮彈般衝進來。
阿滿跑得滿頭是汗,細軟額髮溼漉漉貼在飽滿額頭上,小臉熱得紅撲撲。他一隻手小心翼翼虛握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因興奮瞪得溜圓。
乳母拿著帕子,氣喘吁吁跟上,一臉無奈寵溺:“小公子,您慢些跑,當心磕著!”
阿滿一眼瞧見父母,立刻捨棄乳母,邁著小短腿“噠噠”衝到榻前,踮腳獻寶似的將虛握的小手舉到駱疏桐面前,聲音又脆又亮:“孃親看!藍色的!阿滿抓到的!在池塘邊,飛得可低了!”
葉川看著兒子興奮得鼻尖冒汗的模樣,又瞥眼窗外雖西斜卻依舊灼人的日頭,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