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陪你
“桐兒……”
他喚她，目光落回她臉上，看進她清澈的眼底深處，那裡面沒有畏懼，只有一片與他同進退的坦然。
“怕嗎？”
駱疏桐抬眼看他，忽然極淺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像深冬積雲後透出的第一縷曦光，不灼人，只溫溫地亮著。
她反手回握他寬大的手掌，指尖在他微涼的掌心裡輕輕一勾，力道不重，卻穩。
“不怕。你在哪兒，我在哪兒。”她聲音輕輕的，字字卻像裹了蜜的石子，穩而準地砸進他心窩裡，“再說了——渾水才好摸魚呢。”
最後那句，她尾音微微揚起，竟透出些許久違的、靈動的狡黠。她另一隻手輕輕覆上高隆的小腹，眸光落下去時，便軟得像春日的湖波，底下卻沈著不容摧折的韌勁兒。
她靜靜靠回他懷裡。良久，葉川以為她已睡去，連窗外的風聲都歇了，才聽見懷中傳來極輕一聲，氣音似的，羽毛般撓過他心尖最軟的那處。
“葉川。”
“嗯？”他應得低柔，下頜無意識蹭了蹭她發頂。
“你父親葉崢將軍……”她頓了頓，氣息拂過他襟前微敞的衣料，“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話音落下，駱疏桐清晰地感覺到，環住自己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葉川的呼吸在那一瞬有短暫的凝滯，彷彿“父親”二字不是稱呼，而是一枚生鏽的楔子，猝不及防敲進塵封的骨血裡。
長久的沉默在暖閣中漫開，只有燭芯偶爾畢剝輕響。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低沈沙啞的嗓音自頭頂傳來，浸著遙遠風雪的氣息：
“他啊……是個石頭雕出來的人。”
駱疏桐微微一怔。
“北境的風沙太利，早把他臉上那點柔和的線條都磨平了。”
葉川的聲音很緩，像在剝開一層層經年的痂。
“我小時候……其實有點怕他。別的孩子摔了跤，父親會抱起來哄。我若在演武場跌破了膝蓋，他只會站在三步外，沈著臉說，‘自己站起來’。”
他扯了扯嘴角，那點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時光沈澱下來的覆雜況味。
“話少，臉冷，鞭子倒不少。”
語氣裡忽然摻進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調侃。
“背錯一段兵法，罰；騎馬姿勢不端，罰；連吃飯時碗筷碰響了，都要挨一記眼刀。那時候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他更不近人情的爹了。”
駱疏桐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輕輕抵在他胸口。
“可就是這塊石頭……”
葉川的嗓音沈了下去，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透歲月，看見北境蒼茫的曠野。
“會在深夜我背完兵書時，默不作聲放下一碗溫在灶上的酪漿。會在第一次帶我上戰場、我被殘肢斷臂駭得面色發白時，用他生滿厚繭的手掌用力按在我肩上，說，‘看清楚，這就是日後你要扛起來的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