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駱疏桐幾乎能聽見他胸膛裡沈重的心跳。
“他教我拉弓，教我認星斗辨方向，教我在絕境裡怎麼活下去。他說，葉家的男郎，脊樑可以斷，但不能彎；命可以丟，但身後土地，一寸不能讓。”
葉川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砸在寂靜裡：“他一生都在踐行這句話。直到……”
“直到他含冤而死。”駱疏桐低低接過話頭，喉間發澀。她想起自家傾塌的門楣，原來世間至痛，從來相通。
“嗯。”葉川很輕地應了一聲，手臂收攏，將她更深地嵌進懷中，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所以我不能輸。桐兒，我不能。”
不僅為活著的，也為死去的。為那些被黃土掩埋的骸骨，為那些從未得到過昭雪的姓名。
駱疏桐沒有再說安慰的話。
她只是在他懷裡轉過身，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臉頰貼在他心口，隔著衣料，聽見那裡傳來堅實而略顯急促的搏動。
“我知道。”她閉上眼，聲音悶在他胸前，卻異常清晰，“我陪你。”
短短三字，重於千鈞。
葉川渾身一震，驀地低頭看去。
燭光下，她仰起的臉細膩瑩白，眼眸清澈如許，裡面完整地倒映出他怔忡的模樣。沒有懼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沈靜的、與他並肩而立的決心。
心頭那座壓了多年的冰封荒原，在這一刻，轟然裂開一道細縫，有滾燙的暖流洶湧漫過。
他喉嚨發緊，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將滾燙的唇輕輕印在她光潔的額間。
吻很輕，珍重得像觸碰易碎的晨曦，又很沈，彷彿烙下一個無聲的誓約。
窗外，暮色徹底四合，天地歸於溫柔的昏暗。
廊下，春曉提著食盒與另一名端著安神湯的侍女悄步走近，卻在瞥見門內剪影的剎那，齊齊駐足。
燭火搖曳，將兩道相依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模糊了界限，融成一片完整而安穩的輪廓。
春風拂過廊下新葉，沙沙輕響，似也怕驚擾了這一室靜謐無聲的依靠。
同一時刻，豫親王府的書房內，燭火燃得正亮。
豫親王已褪下朝服，只穿一件靛青道袍，閒坐於書案之後。
他手中執一份名冊，目光垂落，似在凝神細看。燭芯偶爾劈啪輕響，在他溫潤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影，讓人瞧不清眼底虛實。
心腹幕僚靜立在下，聲音壓得低：
“……三司那頭，刑部張尚書態度含糊，只道一切依律而行。大理寺卿吳闕倒是主動，已將當年葉崢一案的卷宗副本調去詳閱。都察院的陳御史是鐵了心要追到底，另有兩位御史，也暗中遞了話，願附議共查。”
“吳闕？”豫親王指尖在“大理寺卿吳闕”幾字上輕輕一叩，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倒是殷勤。也好，有他盯著，這臺戲才唱得真。”
幕僚稍頓，又道：“江南方才傳來密報，馮京的人已在暗中接觸咱們丟擲去的那幾個糧商，似在追查銀錢流向與……背後牽扯的網。咱們埋在江南的幾處暗樁，近來也有些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