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何急之有？
書房裡靜得只剩窗外隱約的風聲。
豫親王已換了身月白常服，正臨窗獨坐，左手與右手對弈。
燭光將他側影淡淡投在青磚地上，那身影靜得近乎飄忽。
他面色仍是失血後的蒼白，可眉宇間曾因激怒而浮現的駭人戾氣，此刻已尋不見分毫——彷彿又變回了那位永遠溫淡清雅、滴水不漏的親王。
只是那溫淡之下，彷彿沈著某種更深、更不見底的東西，靜默地漫溢在空氣裡。
“妥了？”豫親王沒抬眼，目光仍凝在縱橫十九道上，指尖一枚白玉棋子虛懸著，映著燭火，泛著幽微的光。
“回王爺，已辦妥了。”幕僚躬身，語氣謹慎，“魚餌撒得乾淨，最遲明後兩日，那潭水……就該渾了。”
他停頓片刻，喉結微動，終究還是將那句盤旋已久的話低低問了出來：
“只是……王爺，葉川甫在江南立下大功，眼下聖眷正濃。此時發難，是否……略顯急切了些？萬一陛下與東宮執意迴護，恐對王爺不利。”
“急？”
豫親王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像一片冰凌輕輕碰了碰瓷盞的邊緣。
“嗒”的一聲輕響，他指尖那枚白玉子穩穩落下。不偏不倚，點在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痛癢的邊角。
可若細看，那一子落下，卻恰好隱隱扼住了中央黑龍一條隱形的去路，悄無聲息，卻足以致命。
“本王等這一日，”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冬的寒潭，不起波瀾，卻讓幕僚心頭猛然一緊，下意識地垂眼避開了對視，“等了十數年。你說……何急之有？”
他眼瞼微抬，目光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幕僚被這視線一掠，心頭莫名發毛，下意識就矮了身子。
“江南的事，是本王大意了。”豫親王捏起一枚墨玉棋子，在指腹間慢慢摩挲，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小看了葉川，也小看了他身邊養的那隻……伶俐雀兒。”
最後那“雀兒”二字，被他含在唇齒間輕輕一碾，碾出點冰碴子似的涼意。
“正因如此，才拖不得。”他將棋子“哢”一聲按在星位上，“葉川此人心細如髮，下手卻狠。如今又得東宮全然信重。江南這局他贏得漂亮，必會乘勝追擊，順藤摸瓜。若等他喘勻了這口氣，把那些散落的線頭一根根撚起來理清……”
他頓了頓，唇角極淡地一勾，那笑意卻未入眼。
“再想動他，可就難了。”
指尖從棋盤上緩緩劃過，所過之處，寒氣森然。
“所以，要動，就現在動。在他最得意、也最可能鬆懈的時候動。”他抬起眼，眸底一片幽沈，“江南的虧空，是錢財之失。可偽造身份、欺君罔上，卻是能刨他根基、要他性命的死局。錢沒了，還能再撈。根基要是斷了……”
餘音消失在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裡，意思卻明明白白。
“至於陛下和太子，”豫親王話音稍頓，眼底掠過一絲淬了毒的精光，“陛下年事已高，近來龍體屢有違和，最忌朝局動盪，尤恨臣下欺瞞。太子麼……重情是真，與葉川有過命的交情也不假。”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聽著卻叫人無端脊背生寒。
“可也正因為他重情，那根‘懷疑’的刺，一旦扎進去，才最痛、最難拔。自己最倚重的臂膀，從一開始就戴著面具，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這種滋味，足夠讓任何信任土崩瓦解。種子種下去，自己就會生根發芽，用不著旁人再去澆水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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