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晨光漸熾，穿透菱花窗欞，在相依的兩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靜謐，溫暖，彷彿能將一切陰霾隔絕在外。
然而，這份偷得的靜謐，終究脆弱如朝露。
辰時初，葉川的馬車剛駛出府門，拐過街角，便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蹄嘚嘚，踏碎清晨尚存的幾分安寧。
馬上正是馮京，他神色是罕見的惶急，見到馬車，猛地一勒韁繩，駿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大人！”他甚至來不及下馬，便隔著車窗急聲道，氣息不穩，“出事了！都察院陳御史，兩刻鐘前在朝房門口當眾暈厥，醒來後不顧阻攔，直奔文淵閣，說是有驚天大案，必須即刻面呈太子殿下！”
葉川眸光倏然一冷。
陳延年？那個幾日前還以“頭風”為由告假在家、素以耿介聞名的都察院老御史？
“什麼案子？”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指尖在膝上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點。
馮京深吸一口氣，幾乎是俯身湊到窗邊，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字字都帶著冰碴：
“彈劾大人您——偽造身份，欺君罔上！”
來了。
果然，在這等著他。
葉川緩緩向後，靠進車廂內壁鋪著的柔軟錦墊中，閉上了眼睛。車廂內光線昏暗，將他俊朗的側臉隱在半明半暗裡。
再睜開時，眸底所有細微的波瀾已盡數封凍，沈靜得像萬丈寒潭之下的玄冰。
“去文淵閣。”他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尚可。
馬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板路，朝著皇城深處，那座匯聚天下風雲的文淵閣，平穩駛去。
街道兩旁的人聲、攤販的叫賣漸漸被拋在身後，唯有車輪粼粼之聲，規律而沈重，一聲聲，彷彿碾過無數暗湧的殺機與深不見底的漩渦。
風暴，已至門前。
文淵閣內，空氣沈得能擰出冰碴子。
太子坐在上首，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底下黑壓壓站滿了人，內閣的閣老、六部的堂官、都察院的老大人們……但凡能在京裡排得上號的重臣，今日算是湊齊了。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只拿眼角餘光悄悄掃著殿中央。
那裡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緋袍玉帶，身姿筆挺得像雪後青松，正是首輔葉川。臉上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彷彿這滿殿的暗流都跟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罩子。
右邊那位，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陳延年。前幾日還“稱病”告假的老大人，此刻官袍下襬濺著泥點子，花白鬍子微亂，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雙手捧著一份奏本，那墨跡看樣子還沒幹透，手指頭因為用力，抖得跟秋風裡的葉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