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做戲，自然要做得圓滿。他這是告訴所有人——”豫親王提起筆，在硯邊緩緩掭了掭筆尖，語氣溫和得像在品評畫作，“我葉川不怕查。至於內眷，不過是宮宴受驚、需要安胎的柔弱婦人，誰若在此時動她，便是趁人之危，不仁不義。”
他抬眼望向窗外，一樹紫薇開得正盛，濃豔欲滴，近乎猙獰。
“可越是做得坦蕩，心裡便越虛。”他慢條斯理地說，筆鋒一轉，在畫中遠山處添了一道看似隨意實則嶙峋的墨線，那走勢陡峭，瞬間改變了整幅畫的格局，“江南糧價一役，他贏得漂亮，卻也露了底牌。此人善謀，更能忍。此前種種退讓，不過是在等。”
他擱了筆，起身踱到窗邊，望向皇城方向那片被烈日烤得微微晃動的琉璃瓦頂：“等三司過堂，等我們的人都跳出來，等他手裡那張底牌……亮出來的時機。”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肩頭聳動：“可惜啊，鄭及安死了。他坐不住了，急吼吼地要把他那寶貝眼珠子送去江南……天賜良機，豈能辜負？”
他轉過身，臉上笑意更深，眼底卻毫無溫度：“駱疏桐可不是尋常婦人，此去江南，未必只為‘安胎’。告訴咱們在江南的人，馮京正在查賬，把尾巴都藏乾淨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如羽：“至於那位‘體弱需靜養’的首輔夫人……長途跋涉，若因‘舊疾覆發’或‘旅途勞頓’出了什麼‘意外’，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讓我們的人，‘悉心’照應著，務必……讓葉夫人‘安心靜養’到底。”
“是。”幕僚脊背生寒，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豫親王獨自立於案前，目光落在方才無心寫就的一行字上——“請君入甕，甕中捉鱉”。
他緩緩伸手，將紙揉成一團，湊近燭火。火舌倏地舔舐上來，頃刻吞噬了墨跡，只餘一捧灰燼，散入灼熱的空氣裡。
葉川，你既自請入甕。
本王便讓你知道，何謂插翅難逃。
而前一夜，風暴中心的另一處，卻靜謐得彷彿世外桃源。
東宮深處，暖玉閣。
此地與文淵閣的肅殺、豫親王府的暗流迥異。閣內陳設清雅，四壁書卷盈架，臨窗一張寬大紫檀木案，鎮紙是隻憨態可掬的青玉貔貅。冰鑑散著絲絲涼氣，驅散夏末餘熱。
燈火通明中，坐了四人。
太子蘇昱未著冠服，只一身菘藍常服，坐於主位。他眉心微蹙，指尖無意識輕叩案几，目光沈沈落在對面。
對面，葉川依舊一身墨色常服，身形卻比往日清減不少，眼下淡青在燈下無所遁形。他肩背挺得筆直，神色靜如寒潭，唯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著一絲深藏的疲憊。
他身側，駱疏桐裹著件青玉色軟緞披風，長髮鬆鬆挽就，脂粉未施。
七個多月的身子已見沈重，她坐得靠後些，一手虛扶著腰腹，臉色是久未休養好的蒼白，宮宴那日的驚悸與連日來的隱憂彷彿仍未完全散去。但她的眸子卻清亮沈靜，正靜靜聽著。
太子妃華清坐於太子下首。她未穿宮裝，只一件月白素羅衫子，墨髮用白玉簪鬆鬆綰著，眉目如畫，氣度清華。
手中素紗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聲音柔和卻清晰：
“暖玉閣是東宮最深處。殿下取名，取‘溫潤如玉，守中自持’之意。此處除殿下、我與我母親外，從無外人踏足。伺候的都是華家帶進來的老人，口風緊。閣後有暗道，通往宮外三處穩妥之地，若有萬一，可保無虞。”
她頓了頓，眸光轉向駱疏桐，眼中帶著一種通透的瞭然，語氣溫和：“葉夫人如今身子重，阿滿又正是黏人的年紀，放在外頭，別說葉大人不放心，便是我與殿下，心裡也難安穩。不如就暫居在我這暖玉閣，讓我母親親自照料。一來，絕對安全；二來嘛……”
她唇角微彎，露出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我母親最是喜歡孩子，阿滿來了，她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暖玉閣平日裡太靜，正好添些孩童的笑語熱鬧。”
駱疏桐抬眸，迎上太子妃清澈的目光。這位傳聞中只願偏安一隅、守護家人的太子妃，眼中沒有半分敷衍算計，只有誠摯的關切，以及一種“我懂”的平靜理解。
她想起身行禮，被太子妃用手中的團扇虛虛一按，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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