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不勞費心
有一回，他竟將一整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樹苗偷偷挖來，結果被太傅府的花匠追著跑了半個園子，成了她那年春天想起便忍不住莞爾的趣事。
後來陛下賜婚，她哭著不願嫁。母親摟著她嘆息：“清兒，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得一心人，窮追不捨，死纏爛打，只因非你不可？”
她十六歲嫁入東宮，步步謹慎，將母親與姐姐接進宮，將孩子們牢牢護在羽翼下。她所求不多，家人平安，歲月靜好。
而太子，那個在外威嚴持重的儲君，在她面前，依舊是當年那個會因她一笑而歡喜整日的少年。
前些日子，他還學著市井話本里的橋段，偷偷在她妝奩裡塞了張學著小孩子畫風畫得歪歪扭扭的、兩人白髮並肩的塗鴉，被她“嫌棄”了許久，卻妥帖收在了枕下。
成婚十四載，他從未納側妃，膝下三子二女皆她所出。他知她怕深宮險惡，便早早為她築起這暖玉閣，許她一方自在天地。
這份情，她懂，也珍惜。
所以此刻，看著葉川夫婦這般不得不分離，她心中那份同為女子、同為人妻的觸動，才如此真切。
“殿下，”她低聲自語，目光望向窗外東宮正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他定還在批閱奏摺，“願你所信之人，皆不負你所託。願這風雨……早日過去。”
夜漸深，暖玉閣內燈火漸次熄滅，唯餘廊下一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靜靜守候著這一方安寧。
八月廿六，拂曉。
葉川在慣常的時刻醒來。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寢殿內一片寂靜。他幾乎是立刻伸手，探向身側——觸手冰涼，錦被平整，無人。
心口那處空了般的感覺，再次無聲蔓延。他靜躺了片刻，才緩緩起身。
春曉領著丫鬟悄聲進來伺候洗漱更衣，動作比往日更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室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是他慣用的，此刻卻覺得那香氣過於冷清。
他側頭看向銅鏡。平日裡，桐兒總會坐在那裡對鏡梳妝，對他回眸一笑；或是他悄悄走至身後，為她插上髮簪，或將她攬入懷中。
有一回，阿滿搖搖晃晃跑來，將小手糊滿了胭脂，拍在鏡面上，留下個紅彤彤的爪印，惹得桐兒哭笑不得，他卻覺得那印記比任何花紋都好看。
可如今，那裡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鏡面，映出他獨自的身影。
用早膳時，長案對面空空如也。往常，那裡會坐著阿滿，小手笨拙地握著勺子，吃得滿臉米粒，桐兒會一邊替他擦拭，一邊柔聲說著什麼。
有時阿滿會忽然舉起勺子，奶聲奶氣地喊：“爹爹，吃！”他總會放下筷子，微微傾身，張口接過兒子遞來的、或許已沾了口水的小半勺粥，然後在那張小臉上看到得意的、亮晶晶的笑容。
現在，只有碗盞輕碰的脆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川垂眸，靜靜用完一碗碧粳米粥，擱下筷子。粥還是那個味道，卻莫名少了些滋味。
“大人，馬車備好了。”周管事在門外低聲道。
“嗯。”
他起身，走出拂雲齋。晨風帶著露水的溼意拂面，庭院中那株石榴樹上，青澀的小果在枝葉間微微搖晃。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樹下那塊被阿滿用小木棍戳出許多小洞的泥地——那是小傢伙宣稱要“種”糖塊的地方。
他唇角似乎想牽動一下，最終卻只化作更深的靜默，隨即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府門。
馬車駛向宮門。車廂內，葉川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太子妃所贈的羊脂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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