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疏桐知道,他常在清晨她未醒時,悄悄站在窗外,透過支摘窗的縫隙看她許久;也知道深夜她睡下後,他會輕輕推開房門,在床邊站立片刻,為她掖好被角,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些無聲的關注和小心翼翼的靠近,像初冬稀薄的陽光,沒有多少溫度,卻固執地存在著,試圖融化那層橫亙在彼此之間的寒冰。
駱疏桐的心,並非毫無波瀾。
當她清晨醒來,嗅到空氣中殘留的、獨屬於他的清冷氣息時;當她夜裡半夢半醒,感覺到有人為她仔細攏好被角時;當她不自覺撫上小腹,感受著那尚且微不可察的變化時……
心底那處冰封的角落,似乎真的在緩慢地、極其細微地鬆動。
只是,那捲宗上冰冷的硃批,父親信中驚恐的字句,依舊像一根刺,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提醒著她那些尚未釐清的真相和可能存在的欺騙。
她可以因為孩子,暫時收起利刺,不再將他徹底推開,但要將那顆一度毫無保留交付、卻又被疑雲重重傷害的心,再次完全敞開,她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於是,拂雲齋便維持著這樣一種奇特而脆弱的平衡——表面疏離,暗流湧動;一個小心翼翼地步步靠近,一個沉默克制地稍稍退讓。
因為一個意外而來的小生命,兩個同樣驕傲又同樣受傷的靈魂,在初冬的寒意裡,摸索著一條誰也不知通往何方的崎嶇而沉默的路。
而這微妙的變化,似乎也悄然影響著府邸的其他人。
周管事臉上的愁容淡了些,吩咐下人做事時,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
春曉更是變著法兒地逗駱疏桐開心,雖然收效甚微,但總歸讓這清冷的拂雲齋,多了幾分鮮活氣。
只是,這份脆弱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呢?
那些被暫時擱置的猜忌、隱瞞與外界的風浪,是否會因這個新生命的到來,而被催化出更劇烈的變數?
無人知曉。
駱疏桐只知道,這個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長,也都要難以預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嘆了口氣。
這小傢伙,來得可真不是時候啊。
初冬的夜,寒意漸濃。
拂雲齋的主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窗欞上嵌著新換的海月貝殼,將凜冽的北風隔絕在外。
牆角鎏金螭紋鼎裡焚著上好的百合香,甜而不膩的氣息氤氳在室內,帶著幾分安神的效用。
駱疏桐半靠在臨窗的大迎枕上,手裡拿著一卷《山海經》,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上一個小小的孔隙,望向庭院的方向。
那裡,一盞孤零零的羊角燈還亮著。
自從她有孕的訊息傳開後,葉川便命人在拂雲齋各處都添了燈火,說是怕她夜間起身看不清路。
可她知道,那盞燈,是給他自己留的。
每晚她熄燈就寢後不久,那盞燈便會亮起。然後,一個頎長的身影會出現在院中,在廊下駐足片刻,遠遠地望著她臥房的方向,直到她房內的燭火徹底熄滅,才會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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