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正唱到《別月》一折,一對壁人在夢中相會,唱詞旖旎,水袖翻飛。
駱疏桐託著腮,看得入神,心裡卻莫名想起那夜葉川為她梳髮時,鏡中他專注的眼眸,和那句“你是我葉川的人”……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溫潤的玉鐲,那是他送的。
她忽然想,他會不會也喜歡這出戲?那般清冷的人,或許也會被這繾綣哀婉的故事觸動?
正出神,樓下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似乎是哪位貴客到了。
她並未在意,直到中場休息,她起身想去後園透口氣,卻在樓梯轉角,再次與那人迎面遇上。
依舊是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疏冷,正是齊王蘇湛。
他似乎也是出來透氣,兩人不期而遇。
她斂衽,他頷首,疏離的禮數過後,便是一片靜默。
她下意識開口,話出了口才覺唐突:“殿下也來看《月魄傳》?”
蘇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依舊是那副冷淡神色,並未答話:“葉夫人。” 便再無下文,側身欲讓她先行。
駱疏桐也無意多言,點頭致意後,便帶著春曉下樓。
擦肩而過時,她似乎聞到他身上類似冷雪松針的氣息,清冽乾淨,與他的人一般。
“這出《月魄記》,葉夫人覺得如何?” 蘇湛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依舊是那種沒什麼溫度的調子。
駱疏桐腳步一頓,回頭,見他已轉過身,正垂眸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詞曲精妙,演得也動人。” 她謹慎答道。
“精妙?動人?”
蘇湛唇角似乎極淡地扯了一下,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不過是些才子佳人、脫離實際的臆想。仙娥動凡心,便是悖逆天規;書生戀仙姝,更是痴心妄想。明知結局是鏡花水月,偏要飛蛾撲火,徒惹一身情債,滿心傷痕。這般自討苦吃,有何值得稱道?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
這話說得犀利又冷酷,幾乎將戲中那份悽美徹底撕碎。
若是旁人聽了,怕是要覺得他太過不近人情。可不知怎的,她從他這冷硬的批判裡,卻聽出一點別的意味,像是……某種厭棄,又像是自我告誡。
她沉默片刻,抬眼迎上他淡漠的視線,聲音清晰平和:
“殿下所言,是戲外人的清醒。可戲中人,身在局中,情之所至,往往身不由己。仙娥動了心,便是錯了,那份心卻是真的;書生生了妄念,便是痴了,那份念也是真的。
戲文寫的是痴妄,嘆的卻未必只是離別,或許也是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剎那真心。看戲的人,各取所需便好,有人看規訓,有人看真情,倒也不必非要論個對錯高下。”
她這番話,不急不惱,只是平靜地陳述另一種視角。既未反駁他的“清醒”,也未全然贊同戲文的“痴妄”,只是點出了其中複雜的人情與無奈。
蘇湛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眼眸中倒映的燈光,和那裡面坦蕩從容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