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夏天，是被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齋堂裡永遠散發著清香的綠豆湯，以及監生們身上那股怎麼混合了汗水和墨汁的酸爽氣息定義的。
當然，還有經久不衰、與時俱進、生命力堪比牆角狗尾巴草的“葉許傳奇”。
駱疏桐覺得，自己快被這流言醃入味了。
如今她在國子監，走路都自帶背景音——不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而是四面八方、若有若無的、關於她和葉川的竊竊私語。
從最初的“海棠定情”，到後來的“衝冠一怒”，再到最新出爐的“金屋藏嬌”，版本迭代速度堪比京城最火的戲班子排新戲。
她如今已練就一身銅皮鐵骨，外加選擇性失聰。
晨讀時，聽見後面有人嘀咕“瞧見沒，許閒那手腕，白得晃眼，定是首輔大人嬌養得好”，她能面不改色地繼續誦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用膳時，旁邊議論“聽說昨晚首輔府上的馬車又停在監外那條暗巷了，足足一個時辰！”，她可以淡定地多夾一筷子齁鹹的醬菜；
甚至有一次，她內急衝進茅廁，剛蹲下，就聽隔壁坑位傳來壓抑的興奮交流：“……真的？葉首輔真說了‘此生非許閒不娶’？那他家裡那位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下堂唄！我聽說首輔夫人已經收拾細軟回孃家了！”
蹲在坑上的駱疏桐差點笑出聲，心裡默默反駁：謝邀，人在國子監，剛蹲茅坑，沒回孃家，細軟也沒收拾，昨晚還啃了葉川偷送進來的桂花糖藕。
不過“非許閒不娶”這句……她摸著下巴想了想，葉川好像還真說過類似的話，雖然語境和這些人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柳依依對此的評價是：“桐兒，你現在是國子監第一傳說，行走的活話本。我覺得顧公子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帶了點敬畏，大概覺得能跟你這種‘傳奇人物’稱兄道弟的我，也非池中之物。”
她說著，還頗為得意地挺了挺那不足二兩肉的胸脯。
駱疏桐懶得理她，專心對付手裡那本《營造法式》。
她最近迷上了建築，覺得比那些之乎者也的經義有趣得多。
正琢磨著一個斗拱的榫卯結構，齋舍門被“砰”地撞開，周通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嚷了進來：
“號外！號外！驚天大訊息！”
齋舍裡寥寥幾個午歇的監生都被驚動，抬起頭。周通滿臉紅光，激動得唾沫橫飛：“我剛從訓導處過來！你們猜怎麼著？下月朔日講學，葉首輔不來了！換人了！”
“啊？為何？”
“還能為何！” 周通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全齋舍聽清，“據說是……上面有人看不慣了！覺得葉首輔總往咱們這兒跑，有損官體，有礙觀瞻！尤其是跟某些人……嘿嘿，你們懂的！所以，給調去督察京畿水利了，至少三個月！”
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窗邊那個正對著一本建築圖冊皺眉的“某些人”身上。
駱疏桐握著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裡那點沒心沒肺的輕鬆感，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漏了點氣。
三個月？不來國子監了？為何如此突然？
柳依依也收了嬉笑，擔憂地看了駱疏桐一眼。
周通還在那添油加醋：“嘖嘖，這下某些人可要獨守空……呃，獨守空齋嘍！沒了首輔大人照拂，這國子監的日子，怕是沒那麼好過咯！”
他說著，不懷好意的目光在駱疏桐身上掃了一圈。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沒了靠山，看他還怎麼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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