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踩著點晃進特高課大樓。走廊裡那股子硬邦邦的空氣好像散了點，但多了種說不清的、竊竊私語般的浮動感。
他剛把屁股擱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門就被哐噹一聲推開了。森田像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帶著一身熱騰騰的八卦氣衝了進來，臉上又是興奮又是後怕。
“組長！您可來了！出大事了！了不得的大事！”森田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像在往外蹦跳豆。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擺出剛睡醒的迷糊樣：“大清早的，嚷什麼？天塌了有課長頂著呢。”
“比天塌了還邪乎！”森田湊到跟前，唾沫星子差點給陳默洗臉，“昨兒晚上，逮著人了！”
陳默眼皮一跳，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哦？逮著‘信天翁’了？” 語氣裡適時摻了點該有的驚訝。
“什麼‘信天翁’啊！”森田一揮手，“是咱們自己人！通訊班那個渡部！渡部三郎！平時看著挺老實，說話都慢半拍的那個！”
陳默適時地露出震驚：“渡部？他是帝國軍人！不能吧……”
“千真萬確！”森田說得眉飛色舞，“近藤隊長親自帶人，在居酒屋後巷堵著的，人贓並獲！從他宿舍枕頭芯裡，搜出錢和密碼收條。一審……”他壓得更低了，“76號！李士群的人！收了小半年了，傳些不痛不癢的通訊記錄。你說這渡部，圖什麼呀！”
森田壓得更低了，氣音都出來了，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76號！李士群的人！說是收了他小半年了，專門傳些咱們課裡不痛不癢的通訊記錄，什麼哪條線路檢修啦，哪個時間段訊號雜啦。錢不算特別多，但細水長流啊！你說這渡部，到底在想什麼呀！真是給帝國軍人抹黑！”
陳默臉上露出混雜著震驚、憤怒和一絲“帝國軍人顏面受損”的痛心：“八嘎！竟然被支那人收買！玷汙軍服！課裡哪裡虧待他了？”他這次拍桌子用了點力，茶杯真的跳了一下。
“誰說不是呢！”森田猛點頭，也帶著點同仇敵愾的憤懣，“聽說課長今早一來，那臉色……嘖，不是黑，是青的！抓起電話就首接搖到了76號李士群那兒。” 說到這裡，森田挺首腰板，清了清嗓子，臉上努力擺出日川課長那種居高臨下、冰冷中帶著壓抑怒火的威嚴表情，連聲音都刻意壓低、放慢，模仿著日川的腔調和措辭：
“‘李主任。’”森田學著日川那種平靜到可怕的開場，“‘聽說，你那裡，最近伙食開得不錯？連我特高課的通訊兵，都養得有些……忘本了。’”
森田換了口氣，繼續學：“‘看來，我需要請梅機關的前輩們，一起評估一下76號最近的工作方向了。’”
陳默都能想象李士群在電話那頭冷汗首流的樣子。日川這種不動聲色捅刀子的方式，比破口大罵更讓李士群膽寒。“後來呢？”他問，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檔案角。
“後來？後來李主任那邊肯定是賭咒發誓，保證給課長一個‘徹徹底底、讓課長絕對滿意’的交代唄。”森田撇撇嘴，帶點看熱鬧的戲謔，“這回可不是割塊肉就能了事的，怕是得卸條胳膊。就是不知道是交個夠分量的替死鬼，還是讓出哪塊流油的肥差了。”
辦公室裡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陽光有點刺眼，灰塵在光柱裡翻滾，莫名讓人煩躁。
“那……渡部呢？”小林小聲問，聲音裡有點說不清的物傷其類。
森田沒立刻回答，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冷茶，放下，聲音平淡“課長說了，渡部三郎……他身為帝國軍人，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實在令人遺憾。課長己經做出了‘必要且徹底’的處置。為了維護軍譽，避免不必要的議論，對外，是‘急病猝死，為免傳染，即刻深埋處理’。” 他說“深埋處理”時，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處理一件破損的廢棄物品。
“埋深點”這個說法，以這種更正式、更冷酷的方式被確認，讓小林下意識地併攏了膝蓋。陳默覺得後頸的涼意竄到了脊椎。
陳默端起茶缸，灌了口涼茶，冰得胃一抽。他扯出個笑容：“課長處置得對！這種敗類，不配為帝國軍人！我們都要引以為戒，時刻牢記自己的身份和忠誠！森田，巡查報告！小林，檢查裝置！”
兩人回到座位，動作比平時麻利，但辦公室裡的空氣沉甸甸的。
陳默翻開一份檔案，眼神落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進去。
成功了，也失敗了。日川挖出了一顆藏在自家院子深處的釘子，還是顆日本釘子，證明了陷阱的高明，狠狠敲打了76號，即將拿到更豐厚的補償。但陳默知道，對日川而言，自己人的背叛，恐怕比中國人的背叛更讓他怒不可遏，也讓他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渡部的暴露和“深埋處理”，不會讓他放鬆，只會讓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多一層審視。
至於渡部……陳默眼前閃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瘦長臉。
他無聲地吸了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檔案上。手指捻著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今天，得更加“恰好”地去日川面前晃晃，不僅要表忠心，還得表現出對“帝國軍人聲譽受損”的痛心疾首和同仇敵愾。至於李士群會割下哪塊肉來平息日川的怒火……這倒是件值得“山本組長”適當關心、甚至可以考慮如何表現出為日川（順便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的事情。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光。在這地方，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還得踩出個忠誠可靠的腳印來，連汗都不能多流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