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森田的臉就跟苦瓜一個色了。他瞪著那輛擦得鋥亮（他早上特意擦的，希望能給自己加點幸運值）的三輪摩托，眼神跟看刑具似的。
“組長，”他有氣無力地扒著車斗邊緣，“我這腿肚子……昨兒晚上睡覺都抽筋。咱今天真還得這麼跑？”
陳默叼著半截冷饅頭爬上後座，含糊不清：“跑。課長說了，跑斷腿也得跑。你要真斷了，我給你申報工傷，批不批看課長心情。”
森田哀嚎一聲，認命地爬進駕駛座。小林己經一絲不苟地坐在後面，抱著相機和記錄本，腰板挺得筆首，只是眼皮底下也有兩抹青黑。
巡邏路線是日川親自劃的，紅筆在地圖上圈得跟狗啃過似的，幾乎把虹口區幾條主幹道和毗鄰公共租界的邊緣地帶全囊括了進去。一天三趟，雷打不動。
上午還算平靜。街上巡邏的憲兵和偽警察比昨天又多了些，個個眼神警惕，看誰都像看移動炸彈。偶爾有卡車拉著沙包和鐵絲網呼嘯而過，往一些重要建築門口堆。空氣裡那股繃緊的弦，幾乎能聽見嗡嗡聲。
森田開得小心翼翼，生怕濺起個石子兒被當成襲擊訊號。陳默半眯著眼，看似在打盹，實則腦子裡飛快轉著：王天木這瘋子捅了馬蜂窩，現在整個上海的特務機關都跟炸了窩的螞蟻一樣。日川的壓力肯定全轉移到他們這些跑腿的頭上。名單？安保計劃？他現在只祈禱巡邏時別撞上軍統或者76號的火併現場。
至於名單，呵呵，夢裡啥都有。
臨近中午，他們拐進了法租界邊緣一片相對整潔的街區。這裡住的多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華洋混雜，平日裡車來車往，今天也安靜不少。
就在他們的摩托車經過一棟氣派的歐式公寓樓時，前面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突然“嘎吱”一聲，在路邊停了下來，引擎蓋裡冒出一小股白煙。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綢緞長袍、戴著金絲眼鏡、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鑽了出來，對著司機就是一腳：“廢物！早不壞晚不壞，偏在這時候！誤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司機點頭哈腰，慌忙開啟引擎蓋檢查。
陳默掃了一眼那輛車和那個人。車是新車，牌號很順。人嘛……他啟動掃描。
【物件：司機，三十歲，偽政府僱員，狀態：緊張/不耐煩。內心：倒黴催的，車又壞了……】
【物件：保鏢甲，二十八歲，原軍統投誠人員，狀態：警惕/手按腰間。內心：可別出岔子……】
【物件：保鏢乙，三十二歲，青幫背景，狀態：麻木。內心：給錢幹活，其他不管。】
【物件：保鏢丙、丁，類似。】
【物件：褚民誼，五十二歲，汪偽“還都籌備委員會”上海辦事處副主任，原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著名漢奸。狀態：氣急敗壞/極度焦慮。內心：該死的破車！南京下午就要最終核對上海方面參會人員及隨員名單，這份名單要是送不到，周佛海非得扒了我的皮！名單就在我公文包裡……可千萬別出岔子……風險評估：高（價值目標）。】
掃描結果湧入腦海的瞬間，陳默差點被嘴裡的燒餅噎住。
褚民誼？這可是條大魚！他懷裡有……名單？還有行程安排？
踏破鐵鞋無覓處，這老小子是趕著投胎還自帶伴手禮？
陳默心跳猛地加速，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蹲路邊啃燒餅的憊懶模樣，甚至故意嚼得很大聲。他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腦子裡飛快計算。硬搶？那是找死。跟蹤？現在滿街都是眼睛，太容易被察覺。
褚民誼還在那裡對著司機咆哮，幾個路過的行人遠遠避開。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質公文包，指關節都發白了。
森田也看見了，小聲嘀咕：“嘿，這胖子誰啊？脾氣不小，車也不錯。”
“少管閒事。”陳默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聲音儘量平穩，“開慢點，繞過去。”
摩托車緩緩從拋錨的福特車旁駛過。陳默用眼角餘光死死鎖定了那個公文包，彷彿要把它看穿。掃描結果還在腦海裡反覆播放：名單……就在裡面……上海方面參會人員及隨員名單……
首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到那輛車和那個人，陳默才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己經驚出一層細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興奮，。
興奮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