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春明雅人從外面回來了。
陳默正在整理巡查記錄——其實沒什麼可整理的,前段時間的巡查報告都是森田寫的,字歪歪扭扭,內容顛三倒西,他得重新抄一遍。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又急又重,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森田正在窗邊研究他的“腳步聲判斷理論”,聽見這聲音,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從窗邊彈開,三步並作兩步竄回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的檔案假裝在看。檔案拿倒了。
小林把相機抱在懷裡,低下頭,用布包袱擋住臉。真佐子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但寫字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
走廊裡的腳步聲停了。
門被推開。春明雅人站在門口,軍服穿得整整齊齊,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但領口有一道很細的褶子,像是被人揪過。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嘴角那個弧度——不是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是往下撇的。撇得很深。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掃過森田——森田手裡的檔案在抖。掃過小林——小林把臉埋進布包袱裡。掃過真佐子——真佐子的筆尖停了。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山本。”
陳默己經站起來了。不是聽見名字才站的——是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上拔。等春明雅人叫出他名字的時候,他的腳跟己經併攏了,腰板挺得筆首,臉上的笑己經堆起來了。
“課長!”
春明雅人走進來,把手裡的資料夾往陳默桌上一放。“這些檔案,今天之內整理完。按時間順序,一份一份核對清楚。有錯漏的標註出來,重新抄寫。”
陳默接過資料夾,翻開。裡面是厚厚一沓材料——酒店安保期間的通訊記錄、人員調配單、物資領用清單。全是雜活。沒有技術含量,但極其繁瑣。整理這些東西,一整天都不一定能弄完。
他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腰己經彎下去了。“哈依!課長放心,屬下今天一定把這些檔案整理得清清楚楚,一件不落!”
春明雅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一種“你最好別給我惹事”的警告。然後他轉身走了。
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森田等那聲音徹底消失了,才把倒拿的檔案放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組長,”他壓低聲音,“課長剛才看屬下的那個眼神——屬下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看的是我。”
“他看您之前先看了屬下一眼。那一眼,屬下覺得課長在說——‘你也是個廢物’。”
陳默沒理他,把資料夾翻開,開始整理那些檔案。
下午的時間過得慢。
森田寫完巡查報告,趴在桌上打盹。小林把相機擦了三遍,實在找不到能擦的地方了,開始擦鏡頭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