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佐子把記錄本上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字跡還是那麼工整，跟印刷體似的。
陳默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核對那些檔案。通訊記錄、人員調配單、物資領用清單——這些東西跟他沒有關係，跟他想做的事更沒有關係。但春明雅人把這些交給他，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不是信任，是邊緣化。讓他幹雜活，不讓他碰核心。
他把一份物資領用清單抄完，放下筆，點了支菸。
窗外知了在叫，叫得聲嘶力竭。他看著窗外那些梧桐樹，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久我誠。朝香宮鳩彥腦子裡的那組畫面，他己經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久我誠去德國，籤同盟條約。這件事一旦成真，日本在國際上就更孤立了。不是好事，是壞事。
這件事必須報上去。但現在不行。得等。
……..
法租界邊緣，一間不起眼的茶室。
窗簾半拉著，少司羨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龍井。她己經坐了快一刻鐘，茶沒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
門被推開了。
李士群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身後沒跟人——一個人來的。他在少司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最近怎麼樣？”
“回主任，還算順利。”少司羨的聲音很平，跟平時一樣。
李士群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今天不是來聽日常彙報的——少司羨從他進門的那一刻就看出來了。他的眉間比平時緊，嘴角往下撇著，但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壓不住的東西。不是焦慮，是亢奮。那種“我手裡有一張好牌、我得想想怎麼打”的亢奮。
“陳默那邊，”李士群開口了，“你最近跟他接觸不少？”
“是。他最近經常來吃飯。”
“只吃飯？”
少司羨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主任，這種事急不得。他現在雖然對我挺信任的，但還沒到——”
“還沒到什麼？”李士群打斷她，語氣不鹹不淡，“到上床的地步？”
少司羨沒接話。
李士群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半分。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低，是那種“我跟你說點內幕訊息”的低。
“華懋飯店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滿大街都在傳。”
“那你知不知道，朝香宮鳩彥——親口誇了他？”李士群把“親口”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塊脆骨，“‘這人確實能用’。這是原話。鈴木重康那種瞧不起中國人的日本人，都改了口，說什麼‘當初給他升中尉，倒也不算全是為了應付差事’。”
少司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己經徹底涼了，入口發澀。她嚥下去，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有個東西在翻——朝香大人誇他了。一個皇族，一個陸軍中將，在御前會議上能跟參謀總長拍桌子的人，誇一箇中國人“確實能用”。這算什麼？
李士群沒注意到她的停頓。他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日川岡坂在會上說，陳默救過他的命。他把自己的母姓都給了這個中國人——山本這個姓氏，不是隨便給的。日川把母姓給了陳默，等於把他當成了半個自己人。”他頓了頓，眼睛眯起來，“一箇中國人，在日本人的特一課裡混到中尉，被皇族誇，被課長當自己人——這種人，你覺得值多少錢？”
少司羨放下茶杯。“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加快。”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他現在是日川和春明面前的紅人，朝香宮鳩彥都誇了他。這種人，要是被別人搶走了，咱們就虧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