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雅人的辦公室，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百葉窗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慘白的條紋。桌上的菸灰缸又滿了，菸頭堆成一座小山，有幾根還冒著極細的青煙。春明雅人坐在桌後，手裡夾著煙，面前的茶杯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堆泡爛了的碎葉子。
他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來。”
陳默推門進去，走到桌前站定。他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但不是對著日川時那種恨不得把自己折成兩截的彎——是更剋制的、課長和組長之間該有的那種彎。他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的溫度比對著日川時低了半分，亮度也暗了一檔。
“課長。”
春明雅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嘴角往下撇著，但撇的幅度比上午小了半分——不是因為心情好了，是罵人罵累了。
“久我大人找你什麼事？”
陳默把在日川那裡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久我大人要帶他去歐洲，當翻譯，九月初出發，一兩個月。他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帶著一種“我也沒想到會這樣”的無奈，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春明雅人聽著，把煙叼在嘴裡，沒抽。煙霧從菸頭上升起來，在他臉前慢慢散開。等陳默說完，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不快不慢。
“久我大人要人，你就去。”
“哈依。屬下也是這麼想的。”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半分，“課長，屬下走了以後，小組的工作——”
“我會安排。”春明雅人打斷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苦得發澀，他皺了皺眉，放下。
陳默等了等，見他不往下說，只好自己開口。“課長，屬下的意思是——小組由誰暫代？屬下走了，總得有人帶著他們幹活。”
春明雅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節奏很慢，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重要但必須決定的事。
“森田。”
陳默愣了一下。
不是裝的——是真的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春明雅人會說真佐子。真佐子是春明的人，放在小組裡當眼線，順理成章。春明雅人沒有理由不讓真佐子暫代。
“課長，森田他——”
“他怎麼了？”春明雅人看著他，“他跟你幹了一年多，你們小組的事他最熟。小林太嫩，真佐子是女的，外勤不方便。森田雖然嘴碎了點，但在這個位置上，夠用了。”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真佐子能力更強”，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見了春明雅人眼鏡片後面的眼神——不是商量，是決定。他彎下腰。
“課長考慮得周全。屬下回頭就跟森田交代。”
春明雅人點了點頭，又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這回他沒皺眉頭，大概是苦習慣了。
“還有事嗎？”
“沒有了。課長您忙。”
陳默鞠了一躬，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
兩個課長，都選了森田。
日川選森田，是因為森田是他的人，用著放心。春明選森田，是因為森田蠢——蠢人好控制，不會在暫代期間搞出什麼么蛾子。
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指間跳了一下，他湊過去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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