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一陣搖晃晃醒的。
不是那種輕輕的晃——是整個人從床鋪左邊滑到右邊、又從右邊滾回左邊的那種晃。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鐵皮天花板,胃裡像有人拿勺子在裡面攪。翻了個身,嗓子眼一陣發酸,他咽回去了。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很小。
上輩子活了幾十年,沒出過國。連護照都沒辦過。最遠的一次是去隔壁省出差。這輩子倒好,一齣就是國門,坐的還不是飛機,是船。鐵殼子的,燒柴油的,在海上晃了兩天兩夜,晃得他連膽汁都快吐乾淨了。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公寓樓下。路燈昏黃。那天晚上請少司羨吃完飯,兩人走回公寓,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也許是喝了酒,也許是那天月色確實好。他往前邁了半步,離她很近,近到能聞見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
然後他親了她一下。
不是嘴。是額頭。嘴唇碰在她額頭上,涼涼的,軟軟的。時間很短,短到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就己經幹完了。
少司羨愣了一下。就愣在那兒,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巴微微張著,那副模樣他從來沒見過——不是平時那個冷淡的、滴水不漏的少司羨,是一個被突然襲擊之後還沒回過神來的普通女人。
他也沒給她回神的時間。
“等我回來。帶你去吃更好的。”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跑。
跑上二樓,開門,進屋,關門,一氣呵成。後背靠著門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媽的。
他當時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不是後悔——是覺得這他媽不像自己乾的事。一個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的漢奸,一個從死人身上掏情報的特工,一個每天在刀尖上走路的潛伏者——居然幹出這種事。
他又摸了摸嘴唇。
算了。親都親了。
一陣柴油味鑽進鼻腔,船身猛地顛簸了一下。他趕緊坐起來,兩隻手捂住嘴,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胃裡空空的——早飯吃了半個麵包,全吐在海里了。
“山本君,你沒事吧?”
對面的床鋪上,一個年輕人探出頭來。他叫山口和一郎,外務省的,職位不高,在代表團裡負責打雜。跟陳默住同一個二等艙——不是頭等艙,頭等艙是久我誠那些大人物的。二等艙住的是隨員、秘書、翻譯,還有幾個商社的代表。
山口和一郎看他的眼神,跟看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差不多——有點同情,又有點嫌棄。
“沒事沒事。”陳默從床上爬起來,臉上己經堆起笑來。不是對日本人那種熱乎的笑——是對“同艙室友”那種客氣中帶著幾分巴結的笑,“山口君,讓您見笑了。屬下以前沒坐過船,這胃——不太爭氣。”
“沒坐過船?”山口和一郎推了推眼鏡,“那你在上海怎麼生活的?上海不是靠海嗎?”
“靠海是靠海,屬下一首在陸地上待著。黃浦江上坐過擺渡,幾分鐘就到了,還沒來得及暈就到岸了。”陳默搓了搓手,眼角的褶子又擠深了幾分,“這回不一樣。這回是跟著久我大人出國,多大的福氣——屬下這胃,太不爭氣了,給大人丟人了。”
山口和一郎“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轉過頭,拿起床頭一本書,翻了兩頁。但他翻書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果然是個土包子”的瞭然。
陳默沒理他。
他穿好衣服,撐著艙壁站起來。腳下像踩了棉花,踩下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踉蹌著挪到舷窗旁邊,往外看了一眼——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海天之間連條線都分不清。遠處有一艘船的黑影,不知道是哪國的,往相反方向開。他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一股酸水又頂到了嗓子眼。
上輩子沒見過海。不是沒機會——是不想去。總覺得海有什麼好看的,藍汪汪一片,看久了眼睛花。現在他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他媽什麼時候是個頭?
轉過身,扒著門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燈光昏黃,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跟踩在發糕上似的。他扶著牆走了幾步,迎面過來一個穿白色制服的服務生,推著餐車,車上摞著幾個銀色的餐盤蓋。服務生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用義大利腔的英語說了一句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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