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團住在上層甲板。頭等艙,有陽臺,有落地窗,有穿著白制服的服務生伺候。他上船第一天去送檔案,被一個外務省的秘書擋在樓梯口——“閒雜人等,不得入內。”那個秘書看他的眼神,跟看甲板上的救生圈差不多:有用的時候用一下,沒用的時候扔在那兒落灰。
他當時彎著腰,臉上堆著笑,把檔案雙手遞過去,說了一句“辛苦您了,麻煩您轉交久我大人”。那個秘書接過檔案,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樓梯口站著一個穿海軍制服的中佐。那人靠在欄杆上抽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日語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就是那個中國人?聽說舔了久我大人的屁股才跟來的。”
旁邊的人笑了。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安靜,笑聲傳得很遠。
陳默當時正在下樓梯。他的腳步沒停,臉上的笑也沒掉,腰還是彎著的。他下了樓梯,走過走廊,回到自己的艙房,關上門。然後他坐在床鋪上,低著頭,把剛才那兩個人的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海軍中佐,左臉上有一顆痣。旁邊那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
“舔屁股。”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不是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老子舔屁股舔到了歐洲,你們這幫小鬼子,連屁股都沒得舔,還在那兒酸。
他把那倆人的臉又在心裡過了一遍,腹部跟著又是一陣抽搐。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撐著牆繼續往前走。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餐廳不大,十來張桌子,鋪著白桌布,桌上擺著花瓶,花瓶裡插著假花。幾個穿西裝的日本商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飯,桌上擺著咖啡、麵包、黃油,還有一小碟果醬。
陳默走進去,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一個服務生走過來,遞給他一份選單。他看了看,看不懂——義大利文。他把選單還給服務生,用英語說:“咖啡,麵包,黃油。”
服務生點了點頭,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咖啡端上來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不是咖啡的那種苦,是加了糖還是苦的那種苦。他把杯子放下,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涼的,硬得硌牙。嚼了兩下,嚥下去,嗓子裡又是一陣酸脹。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把那陣酸脹壓下去了。
隔壁桌的日本商人正在聊天。聲音不大,但餐廳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德國人己經把英國佬圍在海峽對面了,再過一個月,英國就要投降。”
“不一定。英國人的海軍還是很強的。”
“海軍強有什麼用?德國人有空軍。你看波蘭,一個月。法國,一個月。英國能撐多久?”
陳默聽著,心裡罵了一句。撐多久?撐到你們小鬼子去炸珍珠港。當然這話不能說。他把麵包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趟去歐洲是幹什麼的。不是久我誠說的“旅行觀光”。是籤條約。德意日三國同盟。九月二十七號,柏林。但他沒想到的是,久我誠帶他去,不只是為了當翻譯。還有別的目的。
他不敢想那個“別的目的”是什麼。因為一想就會忍不住罵人。罵人也沒用。現在他在船上,在海上,在日本人堆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老周不在,琴師不在,賈氏兄弟不在,連森田那個二貨都不在。船上全是日本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條狗差不多。
他想起森田臨別時說的話。那貨站在碼頭上,草帽歪在後腦勺上,手裡攥著那個新筆記本,臉上的表情是“捨不得”和“我是代組長了”的混合體。他說:“組長,您到了那邊,別忘了給屬下帶巧克力。最大盒的。金色包裝的那種。”
陳默當時說:“你他媽就知道吃。”
森田說:“屬下不是吃。屬下是替小組研究歐洲的飲食文化。這是工作。”
現在想起來,他居然有點想那個二貨。
他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站起來,扶著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胃裡又是一陣翻湧。他扒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勁兒過去。
操。
他把罵咽回去,踉蹌著往艙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