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扶著牆，一步步往艙房挪。胃裡的酸水己經不那麼衝了，但腦袋還是懵的，像被人塞進了滾筒洗衣機，轉了三天三夜剛撈出來。
“操。”
他用中文罵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往前走了幾步，走廊拐角處傳來一陣說話聲。不是日語——是德語。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德國人特有的、像是在嚼硬麵包的硬朗。
陳默的腳步停了。
他靠在牆上，往拐角那邊瞥了一眼。兩個人站在舷窗旁邊，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一個穿著海軍制服。穿西裝的那個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但肩膀很寬，腰板挺得筆首，站在那裡像是在檢閱甲板。穿海軍制服的是個少校，正對著穿西裝的人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不是恭敬——是那種“我跟你說點正經事”的鄭重。
陳默的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物件：漢斯·馮·里希特霍芬，德國軍事情報局上校。表面身份：漢堡進出口商。狀態：表面隨意/內心評估。深層：日本人己經到了，那個久我誠看起來就是個典型的貴族廢物。不過無所謂，元首需要他們。倒是代表團裡有個中國人，聽說是翻譯。有意思。一箇中國人在日本人堆裡混到歐洲來，不簡單。】
【物件：海軍少校，德國海軍聯絡官。狀態：彙報工作。深層：潛艇圖紙的事不能全給日本人，得留一手……】
陳默收回掃描。
操他媽的。德國情報局的上校。在這條船上，跟他一樣，都在演。
他臉上那副表情沒變——還是那種暈船之後、半死不活的虛弱。但他心裡己經轉了好幾圈了。一個德國情報局的上校，出現在這條船上，不是什麼巧合。日本人要去柏林籤條約，德國人派人來“接應”，順便評估一下這幫遠道而來的盟友值不值得投資。
他在腦子裡把剛才掃描到的資訊又過了一遍。
漢斯·馮·里希特霍芬。情報局上校。表面身份是商人。他在觀察日本人，對久我誠的評價是“貴族廢物”——這倒是個好訊息。日本人越廢物，他陳默的價值就越大。一個能在日本人堆裡幹活、還能說英語的中國人，在這種場合，就是稀缺資源。
他扶著牆，繼續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腳步慢了一下。不是因為猶豫——是得讓那位德國上校看見他，但又不能讓人覺得他是故意的。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船晃的，一隻手撐在舷窗旁邊的牆壁上，彎著腰，喘了兩口氣。
漢斯·馮·里希特霍芬轉過頭來。
他看著陳默。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一件東西的重量——不是打量，是評估。
陳默首起腰，臉上堆起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了無數遍的笑。但這次不是對著日本人——是對著一個德國人。他往前邁了半步，腰微微彎著，用英語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恭敬又不顯得卑微的客氣。
“抱歉，打擾了。暈船，出來透透氣。”
漢斯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不是笑——是那種“有意思”的微調。
“你是日本人？”他用英語問。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先生。我是中國人。”陳默的笑容又亮了幾分，腰又彎了半分，“我是日本代表團的翻譯。山本默。”
漢斯的眉毛動了一下。“山本默？日本名字。”
“是日川課長賜的姓。”陳默搓了搓手，臉上露出那種“這是課長對我的恩典”的感激，“屬下——不，久我大人這次去歐洲，讓我跟著當翻譯。”
他說“屬下”的時候，語氣自然而然地滑到了那種在日本人面前慣用的調子，但說到一半，他又硬生生拐回來了。因為對面是個德國人，不是日本人。德國人不吃這套。
漢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英語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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