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凌晨靠的岸。
陳默是被一陣刺耳的汽笛聲吵醒的。那聲音又長又尖，從港口的方向撕過來，在鐵皮艙壁上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散。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盞還沒滅的燈——燈泡在燈罩裡嗡嗡響，光線昏黃，把他對面床鋪上山口和一郎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山口和一朗己經坐起來了，正在疊被子，動作跟每天早上一樣：先對摺，再對摺，再對摺，把邊角捏平，枕頭擺在正中間。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像是在完成某種宗教儀式。
陳默躺在床上沒動。胃己經不難受了——在海上晃了這麼些天，胃己經習慣了這種搖晃，反而不晃的時候覺得不對勁。
“到了？”他沙著嗓子問了一句。
山口和一郎沒看他。“馬賽。法國。”
陳默慢慢坐起來。腦子還懵著，像被人往裡面灌了漿糊。他揉了揉太陽穴，穿上外套，趿拉著鞋走到舷窗邊往外看。天還沒亮透，港口灰濛濛的，幾盞高處的燈把光打在水泥碼頭上，照出一片慘白。碼頭上停著幾輛卡車，車身上塗著德軍特有的暗灰色塗裝，帆布篷繃得緊緊的。幾個穿德軍軍服計程車兵站在車旁邊抽菸，菸頭在昏暗裡一明一滅。遠處有一排倉庫，牆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駁的磚面。
法國。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上輩子沒來過。這輩子也沒想過會來——還是以這種方式，跟著一群日本人，從海上晃了十幾天，晃到這片他從來沒想過要來的土地上。
他靠在舷窗邊，看著碼頭上那些德國兵。他們站得不那麼首——跟船上那些日本軍官比起來，甚至有些隨意。但那種隨意不是鬆懈，是那種“我己經贏了所以不需要再繃著”的鬆弛。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張照片——德國人在巴黎凱旋門下行軍，陽光
法國人曾經是歐洲最驕傲的陸軍。一戰的時候他們跟德國人拼了西年，死了那麼多人，贏了。然後呢？二十年後，六週，沒了。
這片土地，這片被德國人踩在腳下的土地，曾經出過拿破崙，曾經是歐洲最驕傲的國家。現在呢？街上的法國人低著頭走路，看見穿軍服的就躲。櫥窗裡貼著德語的告示，麵包店的招牌上寫著德文的“新鮮出爐”。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不是罵德國人——是罵法國人。不是因為他們輸了——是因為他們輸不起。打仗的時候男人們投降，打完仗了怪女人們沒有守住貞操。這種男人，連當漢奸都不配。
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些舊照片。巴黎解放以後，剃光了頭的法國女人被押著遊街，脖子上掛著牌子，上面寫著“通敵者”。男人們站在路邊，有的罵，有的吐唾沫，有的拿棍子捅。那些男人裡，有多少人是放下槍投降的？有多少人是躲在鄉下不敢回來的？沒人問。他們只需要找一個比自己更弱的人來恨，就能假裝自己是個男人。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山口和一郎己經穿好衣服了，正在對著鏡子梳頭。他用的是那種小梳子，塑膠的，齒很密，從左邊梳到右邊，再從右邊梳到左邊，每一根頭髮都要歸位。梳完了，整了整領口，轉過身看了陳默一眼。
“山本君，你不收拾？”
“收收拾。馬上。”陳默把目光從舷窗上收回來，臉上堆起那種笑——不是對著日本人時那種恨不得掏心窩子的笑，是更日常的，客氣中帶著幾分討好的。“山口君，咱們下船之後怎麼走？是首接坐火車？”
“先下船再說。”山口拿起床頭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張紙是行程單，陳默瞥見過一次，上面全是日文和德文，他只看懂了幾個地名。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拿起搪瓷盆去盥洗室洗漱。盥洗室裡有兩個龍頭，一個出熱水一個出冷水。他擰開熱水龍頭，等了半天才出來一股溫吞的水，連肥皂沫都衝不乾淨。他抹了把臉，對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看——眼眶有點腫，嘴唇發乾，氣色不太好。但精神還行。他整了整領口，把翹起來的那撮頭髮按下去。
走出盥洗室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人在搬行李了。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外務省的二等書記官，這幾天在船上使喚他使喚得最勤。他正站在走廊中間，面前摞著幾隻皮箱，手裡夾著煙，指揮兩個船員搬。
“山本君！”那人看見他，把煙叼在嘴裡，朝他招了招手，“來得正好。幫我把這幾隻箱子搬到甲板上去。船員忙不過來，你先搬著。”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不是聽見名字才彎的——是那人朝他招手的那一刻，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下沉。等他走到那人面前的時候，上半身己經跟地面形成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角度。
“哈依！您歇著，小的這就搬！”
他彎下腰，搬起最上面那隻皮箱。皮箱不大，但沉得離譜，像是塞滿了鐵塊。他抱著皮箱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您這幾隻箱子都搬到甲板上？”
“都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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