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對面坐下。他坐得很規矩，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那副模樣，活像一個等著老師開課的小學生。
漢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陽光裡散開。
“你想學什麼？”
“最簡單的就行。比如——你好。謝謝。再見。還有——”他想了想，“‘這個東西多少錢’。”
漢斯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實在。”
“小的這個人沒什麼出息，就是實在。”陳默嘿嘿笑了兩聲，“到了德國，總得買點東西帶回去。不會問價，怕被人宰。”
漢斯把煙叼在嘴裡，拿起那本書，翻到扉頁。扉頁上印著幾個德文單詞，他用手指著第一個。
“Guten Men。早上好。”
陳默跟著念：“古騰——摩爾根。”
“Guten。”漢斯糾正他，把“Guten”念得很慢，嘴張得很大。
“古——騰。”陳默學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唇用力。
“嗯。Men。”
“摩爾——根。”
“連起來。Guten Men。”
“古騰摩爾根。”
漢斯點了點頭。“可以。”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用鉛筆把那幾個字記下來。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他寫完看了看，又抬頭看著漢斯。
“先生，‘謝謝’怎麼說？”
“Danke。”
“當——克？”
“Danke。”漢斯又把嘴張大了。
“當克。”
“嗯。”
陳默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寫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一種“我還有個問題”的猶豫。
“先生，‘我來自中國’怎麼說？”
漢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
“Ie aus a。”
陳默的嘴張開了。他聽著那一串音節從漢斯嘴裡蹦出來，像一串沒有規律的密碼。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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