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上海的時候天天看。”陳默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臉上的表情從“不好意思”變成了一種“既然您問了小的就說說”的誠懇，“先生，小的說了您別笑話小的。小的覺得——英國沒那麼容易認輸。”
漢斯的眉毛動了一下。“為什麼？”
陳默想了想。他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不能說太深，深了就不像翻譯說的話了。但不能說太淺，淺了漢斯會覺得他沒見識。
“小的在上海見過很多英國人。做買賣的，當官的，還有領事館的。那些人——怎麼說呢，挺固執的。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打仗這種事，不光看兵力，還得看心氣。法國人——”他頓了頓，“小的不太瞭解。但英國人，小的覺得他們沒那麼容易趴下。”
漢斯看著他，沒說話。
陳默以為他說錯了，趕緊往回找補。“當然，小的這是瞎說。先生您是專業人士，小的這就是——就是看報紙看多了。您別當真。”
“不。”漢斯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你說的，有點意思。”
陳默的腰板挺首了半分。“先生您這是——您這是在安慰小的吧？”
“不是安慰。”漢斯彈了彈菸灰，“我在柏林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說英國人不會投降。我當時不太信。現在聽你這麼說——”他頓了頓，“也許你們東方人看問題，有時候比我們更清醒。”
陳默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搓了搓手。
“先生，您這話說得小的都不好意思了。”
漢斯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調，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逗到了之後、自然而然的笑。
“你學德語，是為了在德國待著舒服？”
“也不全是。”陳默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不好意思”變成了一種更認真、更誠懇的東西，“先生，小的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能去外面看看，是運氣。能跟您這樣的人說上話，是更大的運氣。小的得抓住。”
他把“抓住”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漢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煙按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拿起那本書，翻到新的一頁。
“再來學一句。”
“好！”
陳默又往前湊了湊，眼睛放著光。
……..
下午的時候，陳默又被叫去搬行李了。
不是久我誠叫的——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外務省的二等書記官。他站在頭等艙走廊裡，面前摞著三個皮箱，旁邊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船員。
“山本君，幫我把這些搬到我的艙房去。”那人的語氣跟上午一樣——隨意得像在使喚一個服務生。“船員還要去搬別人的，你先搬著。”
陳默彎著腰走過去，臉上的笑己經堆好了。
“哈依！您歇著，小的這就搬！”
他彎下腰，搬起最上面那個皮箱。皮箱不大，但很沉，像是塞滿了書。他抱著皮箱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您的艙房在哪兒？”
“走廊盡頭，左邊第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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