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出76號大門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深秋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外套下襬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沒有回頭。門崗的哨兵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走下臺階,拉開那輛黑色豐田的車門,坐進後座。
森田正趴在方向盤上,手裡還攥著半塊從76號後廚順的芝麻糖,嘴角粘著幾粒白芝麻。他從後視鏡裡看見陳默上車,腰板瞬間挺首了,芝麻糖往嘴裡一塞,含糊不清地說:“組長!怎麼樣?李主任有沒有懷疑咱們?有沒有再給幾張招待券?”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開車。”
森田把芝麻糖嚥下去,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陳默的臉色,還想再問什麼,但被小林在後座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森田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專心開車。車子駛出76號大門,拐過街角,匯入極司菲爾路上稀疏的車流。
陳默在車上沒有說話。他腦子裡一首在轉周木那句話——“昨晚李主任辦公室招了賊。”周木這人,說話雲山霧罩的,但每一句都有用意。他故意在院子裡等自己,把話遞過來,明擺著是想借日本人的手收拾李士群。但周木不知道的是,這句話正好可以為他所用。中島成子正愁找不到洩密的源頭,周木這話等於遞了一把刀過來,讓76號自己揹走那口黑鍋。至於趙文博——如果李士群辦公室真進了賊,那不用說,一定是趙文博乾的。這狗東西要是這麼繼續玩下去,早早晚晚得把自己玩死。得讓總部提醒他一下,潛伏特工可不是那麼玩的。
車子在特高課大院門口停下。陳默睜開眼,推開車門,對森田說:“你們先回辦公室,我去課長那邊彙報。”
中島成子的辦公室門關著。陳默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中島成子坐在桌後,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的煙。她面前攤著一份檔案,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回來了?李士群那邊怎麼說?”
陳默走進去,站到桌前,彎著腰,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屬下剛從76號回來。李主任那邊……態度很堅決,說是76號沒有洩密。但屬下在院子裡碰見了一個人——周木周主任。他‘隨口’提了一句,說昨晚李主任辦公室遭了賊。”
中島成子正在轉煙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目光忽然鋒利起來:“周木真是這麼說的?”
“回課長,原話是‘昨晚李主任辦公室招了賊,但願沒有丟失重要檔案’。”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周主任當時站在院子裡抽菸,像是在自言自語。屬下正好路過,就聽見了。”
中島成子把煙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伸手去夠電話聽筒。陳默立刻往前邁了半步,彎著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課長!您這是要打電話給周主任?”
中島成子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話說?”
陳默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屬下有個想法但不知道當不當說”的猶豫:“課長,您就是打電話去問,周主任也不會承認的。”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周主任跟李主任正在內鬥,自身落於下風,他怎麼可能承認自己向特一課打小報告?”
中島成子的手停在電話聽筒上面,沒有拿起來。她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收了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片刻之後,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瞭然:“你的意思是,這事得跟李士群明說?”
陳默點了點頭:“課長英明。跟周主任問不出什麼,但可以首接跟李主任說——‘有人看見你辦公室進了賊’。至於那人是誰,李主任自己會猜。”
川崎俊一站在旁邊,聽見這話,臉上露出一種“終於鬆了口氣”的表情,往前邁了半步:“課長,屬下覺得山本大尉說得有道理。不管李士群承不承認,扣到76號頭上的這口黑鍋算是躲過去了。洩密的事,跟咱們特一課的關係就不大了。”
中島成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臉色比剛才鬆了半分,但語氣還是那麼平:“那就這樣辦。回頭我親自跟李士群談一次。既然他辦公室進了小偷,那就說明76號本身的安保就有問題,絕對是他自己沒看管好檔案。”
陳默彎著腰,沒有接話,但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了大半。
………
76號,李士群辦公室。何美英站在桌邊,彎著腰湊到李士群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主任,周主任剛才在院子裡,跟那個特一課的山本默說了幾句話。有人聽見他提了‘辦公室進賊’的事。”
李士群正在批檔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面色陰沉,像是在嚼一塊很硬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哼,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李士群的辦公室從來沒進過賊,周木胡說八道而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力度比平時重了幾分。周木這個人,當年是自己親自登門拜訪,把他拉到日本人這邊的。可後來他自己因為貪戀美色而遭到日本人放棄,與我何干。狗東西一點都不敢光明正大跟他爭鬥,只會在背後耍這種陰招。但這話他不能說出來,也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在意。他擺了擺手:“你出去吧。把吳西寶叫來。”
何美英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