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那點熱氣還沒散盡。森田站在窗邊，正對著樓下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琢磨他的人生道理，說葉子掉光了春天才會長新的，說完還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響，像在給自己剛才那番話配個音效。
陳默己經走到門口了，手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推門出去，聽見背後傳來真佐子的聲音。
“森田前輩，你是不是又起了什麼壞心思？”
森田從窗邊轉過來，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從“人生哲理”切換成“被戳穿”：“什麼壞心思？我能有什麼壞心思？”
真佐子低著頭，鉛筆在紙面上沙沙響：“你剛才眼珠子轉了三圈，先看天花板，再看地板，最後看組長的後腦勺。每次你算計什麼的時候，都是這個順序。”
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腰板挺首了：“我那是——那是在思考新生活的方向！不是算計！我剛才說過，真正的強者，是敢於承認自己曾經錯付了——”
“錯付了就要去虹口吃面，那叫散心，不叫新生活。”
森田噎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張了兩下，又閉上了。他大概在腦子裡緊急翻找“強者”和“吃麵”之間有什麼邏輯聯絡，但找了半天沒找到。他又開始搓手，那副模樣活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還沒來得及把贓物藏好。
真佐子放下筆，抬起眼看著他：“森田前輩，你要是實在待不住，不如去行動隊試試。反正你的聰明特一課人盡皆知，不愁沒有下家。”
“行動隊？”森田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被踩了尾巴，“傻子才去行動隊！”
他兩步跨到真佐子桌前，腰板挺得筆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聲音又急又碎：“真佐子，你這話可開不得玩笑！行動隊是什麼地方？村上信一那個棺材臉，去了能有好日子過？天天看他的臉色，比天天看天氣預報還準——他那張臉，陰天的時候比陰天還陰，晴天的時候也比陰天還陰！”
他說著，轉過身對著陳默的方向，兩隻手在身前攤開，像是在跟整個辦公室的人解釋：“而且你們想想，去了行動隊，我還有什麼？死工資。一個月那點錢，寄回家一半，剩下的連銀月屋的門都邁不進去。咱們調查小組呢？不愁吃不愁喝，外快不斷不說，沒事還能弄幾張招待券大吃大喝。上回那張大飯店的，雖然給了情報組，但人家宮本君至少還欠咱們一個人情——那叫投資！”
他越說越來勁，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藥品生意的分紅，組長每個月都給我們分；巡邏的時候順手帶點‘土特產’回來，也沒人說什麼；就連課長那邊——組長隔三差五送點東西，咱們也跟著沾光。這要是去了其他部門，每月領著死工資，大部分還要匯回本土養家，那日子過得，跟蹲監獄有什麼區別？”
他越說越激動，拍了拍胸脯：“反正屬下的心，早就跟調查小組綁在一起了！跟著組長走，有肉吃！組長就是屬下的再生父母！組長讓屬下往東，屬下絕不往西！組長讓屬下抓雞，屬下絕不攆狗！”
陳默站在門口，本來己經打算走了，硬生生被他這番話釘在了原地。他聽著那些“再生父母”、“有肉吃”之類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胃裡有點發酸，像中午那碗湯喝多了。他不是不知道森田這貨表忠心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情懷，是為了錢。這貨最怕的就是斷了外快，沒了油水，被打回原形去領死工資。
“行了行了。”陳默終於開口打斷他，“你再說下去，我就要吐了。”
森田立刻閉上嘴，但腰板還挺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剛才說得確實有點激動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的誠懇。
陳默走回桌邊坐下，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今天照常下班。趙文博那邊，課長的意思是繼續盯著。但他還在醫院躺著，一時半會兒也跑不了。等他出院之後，咱們再按規矩盯梢。”
森田立刻接話：“組長，不用去醫院的，太麻煩也太累。”
陳默看了他一眼：“課長交代的，你敢不去？”
森田搓了搓手，往前湊了半步：“組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想法是——去醫院容易引人注目。趙文博現在是驚弓之鳥，咱們的人要是老在他病房門口晃悠，他肯定能發現。而且他剛被特一課抓過，現在看見穿軍服的就緊張。還不如收買一個醫院的人，讓他們幫忙盯著，有情況再通知咱們。這樣既省力，又隱蔽。”
陳默看著他，心裡明鏡似的。這貨繞了這麼大一圈，歸根結底兩個字：偷懶。但他也沒反駁。趙文博確實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那傢伙剛被76號懷疑，又被特一課抓去上刑，好不容易活下來，只要不是白痴，就不會在風頭上冒險聯絡上線。他現在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除了縮著，什麼都做不了。
“行。”陳默彈了彈菸灰，“那你去醫院一趟，找個嘴巴嚴的護士，讓她幫忙盯著趙文博的病房。有人探病、有異常動靜，讓她立刻報過來。”
森田的眼睛亮了，但他沒有立刻應聲，而是站在原地，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從“我有個好主意”慢慢變成了一種“我還有個請求”的微妙。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組長，收買護士是要花錢的。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陳默看著他，沒說話。
森田被他看得有點心虛，訕笑兩聲：“屬下的意思是——組長您看，這個費用，能不能從組裡的經費裡出？畢竟是課長交代的任務，屬於公務支出——”
陳默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拿去買通那個護士。記住，別露富。給多了反而惹眼。”
森田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把錢收進懷裡：“組長英明！屬下辦事您放心！屬下這就跟小林去一趟醫院，保證找一個嘴嚴的，絕對不會把事情辦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