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從角落站起來,跟著森田往外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森田剛才那番“表忠心”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什麼再生父母、什麼有肉吃——這貨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真誠得像在發誓,但他心裡清楚,森田真誠的不是對他這個人,是對他兜裡的錢。一個能搞錢、能分錢、能讓大家都有肉吃的組長,在森田眼裡比親爹還親。
當然這也沒什麼不好。能用錢綁住的人,比用感情綁住的更穩當。感情會變,錢不會。
他想了想,把菸頭按滅,站起來,整了整領口,下樓去了日川岡坂的辦公室。日川岡坂正坐在桌後抽菸,見陳默進來,把煙放下,從桌角拿起那個石楠木菸斗在手裡轉了一圈。陳默立刻堆起笑,彎著腰:“課長,屬下想跟您請示一下,藥品生意那邊的貨,這個月該走了。還是老規矩,得課裡拿外幣做貨款,近藤君那邊跟憲兵隊要輛軍車拉貨。”
日川岡坂把菸斗叼在嘴裡,嗯了一聲:“自己去辦就行。批條你找山田拿,我跟他說過了。”
陳默又彎了彎腰:“多謝課長!課長英明!”
他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別的事,才退出來。走廊裡,他腳步輕快了幾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急著點。藥品生意的利潤,他每個月分一成——雖然特高課拿八成,但那八成大部分也不是日川自己吞了,一部分當儲備金,一部分以獎金名義發下去,籠絡人心。剩下兩成他和近藤弘毅分。特高課那邊負責出軍車、出批條、出人脈,他和近藤出力跑腿拉關係。這錢拿得穩當,加上他跟山口義男那條線上的分成,每個月進賬少說一千大洋,日子過得確實滋潤。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真佐子己經出去了,大概是去檔案室送檔案了。他坐下來,從抽屜裡摸出一本賬冊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
時間像水一樣往前淌了幾天。日子過得舒坦了,人就不太願意動彈。這幾天陳默每天遲到早退,口袋裡的錢花不完,晚上去三樓交公糧也是按時按量。少司羨最近對他比以前鬆了,像是默認了某些事,不推不拒的,偶爾還會主動留個燈。
這天中午,陳默在食堂吃完飯,筷子剛放下,腦子裡己經在盤算下午怎麼找個由頭溜回公寓。少司羨今天休假,他心又癢了,想回公寓找少司羨“玩耍”,正琢磨著是“回去拿個檔案”還是“身體有點不舒服”更合適,一個聲音從食堂門口傳過來。
川崎俊一端著個資料夾站在食堂門口,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山本君,課長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他站起來,堆起笑,聲音帶著溫度:“川崎君,課長找我?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跟著川崎俊一穿過走廊,腦子裡在飛快地轉——中島成子最近對他態度確實比以前好,趙文博那件事之後,她對他的稱呼從“山本大尉”變成了“山本君”,雖然只是兩個字的變化,但在特一課這種地方,稱呼的差別就是親疏的差別。但他還是不太放心,萬一她又有什麼棘手的任務要交給他。
他走到中島成子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中島成子坐在桌後,軍服穿得一絲不苟。她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沒在看,手裡端著杯茶,像是剛端起來又放下了。她看見陳默進來,心情似乎不錯,嘴角比平時鬆了幾分:“山本君,明天,陪我去一趟梅機關。”
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但心裡那塊石頭己經砸到腳面上了。他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梅機關?山下長川的地盤?上次他好不容易從山下長川的監視名單上被劃掉,好不容易讓那隻老狐狸相信自己只是個貪小便宜的二鬼子,現在又要主動送上門?他飛快地啟動掃描,想從她腦子裡撈點資訊出來,但中島成子的念頭像一潭靜水,上面浮著的全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明天穿哪件軍服、食堂的魚做得太鹹了。她根本沒在琢磨這件事,或者說,這件事在她腦子裡只佔了一個很小的角落,不值得她去細想。
這反而讓陳默更不安了。一件在她看來不值得細想的事,往往意味著對她來說這件事不重要,或者——她己經定了調子,不需要再去想。他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紋絲不動,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乎勁兒:“課長賞識,屬下當然要去!能陪課長去梅機關,那是屬下的福氣!課長您放心,屬下明天一早就到,絕不遲到!”
中島成子點了點頭:“那就這樣。明天上午九點,樓下等。不用帶人。”
陳默又鞠了一躬:“哈依!課長放心,屬下準時到!”
他退出辦公室,帶上門。站在走廊裡,他靠著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急著點。他在心裡又把剛才的事過了一遍——梅機關。山下長川。沒有說去幹什麼。而且不帶人,只帶他一個。是信任?還是測試?山下長川那隻老狐狸,當初讓他的人在虹口裝乞丐蹲了好幾天,後來又撤了。現在中島成子主動帶他過去,那隻老狐狸的眼睛會不會又落在他身上?
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把菸頭按滅在走廊的垃圾桶蓋上,轉身往回走。
當天晚上,他去了三樓。
少司羨今天確實休假,桌上的菜比平時多了一道紅燒鯽魚。他坐在桌邊,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嘴裡嚼著,心裡還在轉白天的事。吃完飯,兩個人“玩耍”了一會。陳默靠在床頭,少司羨靠在他旁邊,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過了一會兒燈滅了。後來她先睡著了。呼吸勻稱,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屋裡黑著,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又轉過一輪——中島成子帶他去梅機關,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是信任,那她應該會告訴他去幹什麼。她什麼都沒說。也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者是山下長川約了她,她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又或者是她不想在電話裡說,要當面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