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呂班路。巷子深處那間安全屋的窗臺上積了一層薄灰，老吳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菸，沒有點。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他坐了很久。
蜂鳥死後，他一首在等。等趙洪波放鬆警惕，等他自己走出76號那道門。他每天夜裡都在這條街附近轉悠，揣著一把匕首，裝在褲袋裡，刀刃用布條纏著，怕磨出聲音。他等了將近兩個月。趙洪波被特一課抓走的時候，他以為不用自己動手了，後來又聽說人放了，他心裡的火又燒起來。
今晚終於等到了。
趙洪波從妓院後門出來，腳步發飄，扶著牆站了片刻，然後拐進那條暗巷。老吳跟在他身後，保持三步的距離。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穩。一步，兩步，三步。他繞到趙洪波身後，左手箍住他的脖子，右手握住他下巴，用力往上一抬。那聲“咔”很輕，趙洪波的身體在他懷裡繃了一瞬，然後松下去，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他把人靠在牆根底下，讓那姿勢看起來像一個喝醉了酒歇腳的醉鬼。
然後他蹲下來，在他身上翻了翻。錢包、鑰匙、半包煙。他把這些東西放回原位，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站起來，低頭看了趙洪波最後一眼。趙洪波的眼睛還睜著，目光落在巷子對面那扇半掩的窗戶上。老吳看著那雙己經開始渙散的眼睛，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他想起蜂鳥最後一次見他時說的話——“如果他不是演的呢？”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像從未出現過。
上海的晨光從東邊天際線漫上來的時候，陳默正趴在少司羨的被窩裡，臉埋進枕頭，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後腦勺一撮翹起來的頭髮。屋裡暖氣片噝噝響著，窗外的鳥叫聲開始密起來，那隻藍灰色的麻雀又落在窗臺上跳了兩下。
少司羨己經起了。她今天休假，穿著那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圍裙，正蹲在灶臺邊，把昨晚剩的排骨湯倒在鍋裡，又加了一把蔥花。肉湯的香氣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在屋裡繞了一圈，鑽進被子裡，鑽進鼻子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團鼓鼓囊囊的被窩。
“粥好了。”
被窩裡動了動，裡面傳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再等會兒。”
少司羨沒理他。她把粥盛好，又從小罈子裡夾了一碟醃蘿蔔，端到桌上，然後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
“你是去上班還是去睡覺？”
被窩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眼皮還腫著，但嘴角己經開始往上彎了：“我可以在夢裡上班。夢見自己升了大佐，日川課長親自給我倒茶。”
少司羨伸手把他臉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那你夢裡的課長給你倒茶了沒有？”
“倒了。他倒完茶還問我……”他忽然停住了。
他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少司羨坐在床沿上，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的輪廓勾得柔和。她的念頭像一層薄薄的水面，浮著些很淺的東西——昨天買的排骨還夠吃一頓、今天中午得把陽臺那件外套收回來、這個人怎麼這麼懶、粥快涼了、該去把碗洗了。沒有任務，沒有試探，沒有任何與“特工”二字有關的念頭。只是一個休假的年輕女人，坐在床邊，看著一團賴在被子裡的東西，心裡想的是今天中午吃什麼、待會兒要不要去菜市場。
陳默愣了一下。
“嗯？”
他回過神來，把那副嬉皮笑臉又堆起來，聲音含含糊糊的：“……夢見倒完茶問我今天怎麼還不上班。”
少司羨站起來，把那碟醃蘿蔔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現在醒了，是不是該去上班了？”
陳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我還可以再賴一會兒，讓課長在夢裡多等我一刻鐘。”他伸出手，拽住少司羨的圍裙帶子，拉了拉，“你就不能坐下來陪我一塊兒再待會兒？反正你休假。”
少司羨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掰他拽圍裙帶子的手指：“粥要涼了。”
“涼了正好喝，省得燙嘴。”
“那醃蘿蔔也不脆了。”
“泡久了才入味。”
她掰不開他的手，只好站著，任由他拽著那根帶子。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臺上那鍋粥還在咕嘟，偶爾翻一個泡，噗的一聲，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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