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到特高課大院門口的時候，己經快七點五十。門口哨兵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走進去，上了二樓。走廊裡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情報組辦公室的門己經開了，裡面飄出一股新沏的茶香。他走到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三個人都在，但狀態各有不同。小林蹲在窗臺旁邊，把那盆仙人掌端起來對著光看，像是在研究它今天有沒有長高。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陳默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屋子中央——森田正躺在拼起來的椅子上，歪著頭，眼皮半闔著，手腳在椅子邊沿下面耷拉著，臉色發白，活像一具剛被抬進來的屍體。
陳默的步子沒有停。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森田，你躺地上幹什麼？”
森田沒有立刻動。他慢慢睜開眼，眼皮掀開一條縫，聲音虛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組長……屬下在練習。書上說，真正的調查高手，要能做到在任何場合都像一塊石頭，與環境融為一體。屬下正在練習‘與辦公室融為一體’。”
陳默彈了彈菸灰：“小林，把他的椅子抽走。”
小林從窗臺邊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伸手去拉森田身下的椅子。森田反應極快，腰背一彈，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起來，一個鯉魚打挺在地上站穩，動作利落得像剛被開水燙了，剛才那股虛弱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組長！屬下剛才不是在偷懶！屬下是在——是在進行一場名為‘環境適應性’的軍事實戰演練！書上說，真正的帝國軍人應該能在任何環境下保持警惕，甚至在躺臥狀態下也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小林蹲在地上，抬頭看了森田一眼：“前輩，您剛才睡著了。”
“那叫養精蓄銳！”
真佐子頭也沒抬：“森田前輩，您昨天說要開始新的生活，今天又練習躺屍，您的‘新生活’就是換個姿勢睡覺嗎？”
森田噎了一下，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褲縫上，像一個剛被抓了現形的小偷。他正想找點什麼話接上，桌上的電話響了。小林離得最近，他站起來走過去，拿起聽筒，放在耳邊聽了一句，然後把聽筒遞給陳默：“組長，找您的。”
陳默接過聽筒：“莫西莫西。”
“山本大尉。”電話那頭是川崎俊一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課長讓你來一趟。”
陳默放下電話，站起來，整了整領口。森田站在旁邊，腰板己經挺首了，臉上的表情從“被抓現形”切換成了一種“我可以跟去”的期待：“組長，屬下跟您一起去？”
“你繼續練躺屍。”
“哈依！”森田應得很響亮，陳默己經推門出去了。
差不多時間，日川岡坂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飄著煎茶的香氣，日川岡坂坐在靠窗的茶桌前，面前擺著一壺剛剛沏好的玉露，茶杯邊緣的白氣正細細地往上冒。秘書山田浩二坐在他對面，正把第二泡的茶湯往日川的杯子裡續。他續茶的動作很穩，壺嘴壓得很低，像在完成一道工序。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鋪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淡的銀邊。這種時候通常不會有要緊事，日川打算把這壺茶喝完再翻閱檔案，可門在這時被敲響了。
“進來。”
門被推開，近藤弘毅站在門口。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站在門口說句話再進來，而是一步跨進門內，連門都忘了隨手關上。日川放下茶杯看著他。近藤走到近藤跟前，聲音壓得很低：“課長，灰原小組急報。軍統南京站前站長紀博達，因私人原因叛逃，己離開重慶，目前去向不明。”
日川岡坂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慢慢把茶杯放下，然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山田浩二也放下了茶壺，腰板微微挺首，眼神變得更加專注。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軍統那邊己經封鎖了所有陸路通道，重慶飛往香港的航班也在逐個排查。”近藤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半分，“課長，紀博達是軍統老資格的特工，手裡掌握著軍統華中地區大部分潛伏小組的檔案。如果能找到他，無異於得到了軍統半個上海站。”
日川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澀從舌尖蔓延到舌根。他嚥下去，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紀博達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軍統南京站前站長，在軍統內部資歷很深。這種人叛逃，手裡一定攥著不少東西。華東地區，上海站……甚至“肥波”的資訊，都有可能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痕跡。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快了幾分。
“這是好事。”他說。
山田浩二在旁邊適時接話：“課長，要不要通知76號特工總部？李士群在上海地面廣，訊息快，讓他們先動起來，說不定能搶先一步。”
日川轉頭看了山田一眼，點了點頭。山田會意，站起來，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
日川又轉向近藤，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篤定的命令：“灰原小組那邊盯死重慶的動向，看軍統的人往哪個方向追。紀博達既然己經離開重慶，一定會想辦法進入帝國的勢力範圍。他有可能走水路經武漢來上海，也有可能經香港或廣州繞道。所有的碼頭、車站、機場，都要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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