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那道裂縫在他眼睛裡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始終沒有散開。
窗外有麻雀叫了兩聲,又飛走了。屋子裡的光線暗了又亮,有人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趙文博沒轉頭,用餘光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碗湯,還冒著熱氣。
“文博,把這碗湯喝了。新燉的排骨湯。”
趙文博沒動。
趙母走進來,把湯碗放在床頭櫃上,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從他手上纏著的紗布移到臉上那些還沒全消的淤青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文博,世道艱難。國土大都淪陷了,咱們趙氏家族依附日本人,也不過是苟延殘喘。你為重慶效力,是熱血青年,母親能理解。”
趙文博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她臉上。趙母坐在那兒,腰板挺著,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那姿態跟往常一模一樣,像是這些話己經在心裡過了很多遍了。
“但現在的形勢你也看見了,”趙母繼續說,“靠著血肉之軀,打不贏己經工業化的日本。你爹在南京做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叔叔在杭州當市長,每日也是戰戰兢兢。咱們趙家能在江南站住腳,靠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趙文博的嘴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趙母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這次要不是王崇明恰好看見你被特一課的人抓走,託人遞了訊息過來,你怕是很難活著出來。”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紅了。
趙文博看著她。他從小到大沒見過母親哭幾次。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鎮定從容的,把家裡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從不需要他操心。她今天的樣子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攥住了,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母親。”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望著這個從小就沒讓自己操過心的母親,滿臉都是絕望。那絕望不是對母親的,是對這個世界、對自己身處的這張網、對那種“你做什麼都沒用”的無力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宅院裡,母親坐在桂花樹底下教他念《正氣歌》的樣子。那時候她唸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現在那道光沒有了。
趙母沒有在意他這句話。她抬起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把那股酸意壓回去了。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個更輕快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早己想好了的事。
“咱們先把這件事放下。你今天能坐在這兒,就是萬幸。”她頓了頓,“文博,76號特工總部你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李士群就算想用你,你爹也不會答應。你在那邊,總是讓全家人提心吊膽。”
她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說說吧。你是準備去海外繼續留學,還是留在國內做生意?你舅舅在昆明那邊有幾個廠子,你要是想去做生意,他能幫上忙。對了——你也該找個女朋友了。趙家這樣大的家業,也該有人繼承。”
趙文博閉上眼睛。他沒有立刻回答。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睜開眼,看著母親,聲音不高不低:“我不會離開上海的。以後的路,我自有打算。”
趙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沒有追問,只是站起來,端起那碗湯放在他手邊,說:“湯趁熱喝了。”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文博,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是趙家的獨子。你要是出了事,咱們這個家就散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趙文博一個人坐在屋裡,低頭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沒有喝。他靠在床頭,把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那道裂縫還在那兒,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幹涸的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湯己經不燙了,溫溫的,排骨燉得爛透,但他嘗不出什麼滋味。
趙母出了房間,在走廊裡站了片刻。她整了整衣襟,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剛才的柔和恢復了平時的從容。
趙母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梳妝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己經封好了,火漆上壓著趙家的私印。遞給旁邊一首等著的隨從,聲音不高不低:“送到76號特工總部,親手交給李士群。”
隨從接過信,彎了彎腰,快步走了出去。趙母坐在書房裡,把筆擱回筆架上,看著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
信送到76號的時候,李士群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他接過信封,拆開,看完,然後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吳西寶站在桌前,見他看完信卻沒什麼表示,便往前湊了半步:“主任,趙家那邊——怎麼說?”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趙文博他母親寫得很客氣,大意是希望兩方在金陵互相扶持,如果76號特工總部缺錢,他會想辦法動用江浙財政支援一些。但人家也有個小要求——趙文博肯定不會再回76號了,另外也請李士群幫忙,把趙文博在軍統的上下線找出來清除掉,徹底斷了兒子那些心思,讓他老老實實為金陵、為日本人效力。
李士群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主任,”吳西寶又說,“看這樣子,趙文博還真是軍統的人?”
李士群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趙文博是不是軍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後臺堅實。這件事交給你了。”他頓了頓,“趙文博他爹的委託,我必須給辦好。以後76號在錢財方面,還需要人家照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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