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臉上己經堆好了那種“我們76號最重情義”的笑。羅燕東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穿一件半舊的長衫,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目光在門口掃了一下又收回去。李士群幾步走過去,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熱絡得像在招待遠道而來的親戚。
“羅先生,你放心。76號特工總部的大門,對每一個願意為帝國效力的人都是敞開的。你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為76號出過力的人。”
羅燕東站起來,彎了彎腰,聲音不高不低:“李主任仗義。屬下初來乍到,以後全靠主任栽培。”
李士群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又轉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吳西寶正站在門框旁邊,接到那個眼神,立刻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堆起粗人特有的那種熱絡勁兒,聲音也拔高了半度:“羅兄弟,不知道你要說的軍統的情報是……?”
羅燕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他想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一種微微的沮喪,聲音也跟著低了幾分:“吳隊長,我在軍統情報處雖然待了幾年,接觸的確實有不少三級機密,但對李主任這邊的幫助恐怕不大。這次跑得匆忙,沒有來得及帶什麼有用的東西出來。抱歉。”
他抬起頭,目光在吳西寶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吳西寶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心裡那個念頭己經轉了一遍:沒有情報?那你來幹嘛?他媽的,76號特工總部又不是難民收容所。他嘴上說著“沒關係,有沒有情報咱們都是兄弟”,語氣還是熱絡的,但那熱絡底下己經涼了半截。李士群坐在桌後,嘴角那絲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果然如此”的瞭然,沒有接話。
羅燕東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頭來:“不過我還有一個情報。”
吳西寶正在把玩桌上的打火機,手指停住了。李士群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他身上。
羅燕東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在離開軍統之前,在情報處處長辦公室看到過一份檔案——關於軍統上海站部分人員名單的抄件。因為距離遠,擔心引起懷疑,我只看清了一行字。上面寫的是‘上海站副站長陳瑞昌上報。”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陳瑞昌——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上海市偽政府的財政處副處長,年紀不大,升得卻快,在南京那邊也有人脈。這人做事一向圓滑,從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這種人會是軍統上海站的副站長?他的第一反應是不太相信。陳瑞昌那種人,油滑得像條泥鰍,不像是會在刀尖上走路的角色。但羅燕東沒有理由編這麼一個名字來騙他。羅燕東剛來,無根無基,不可能知道陳瑞昌,更不可能知道這人在南京有什麼背景。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看了吳西寶一眼,吳西寶會意,臉上的表情己經從“沒有情報的廢物”切換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凝重。
“羅先生,”李士群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這個訊息很重要。你先去休息,等你的新住處安排好了,我讓人送你過去。”
羅燕東站起來,彎了彎腰:“多謝李主任。”他轉身跟著一個穿黑制服的年輕人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飄回來:“李主任,那份檔案我只看了一眼,別的我什麼都沒記住。但陳瑞昌這個名字,應該不會錯。”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屋裡安靜了片刻。李士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吳西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主任,陳瑞昌的事,要不要查一查?”
李士群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查。但不能打草驚蛇。你安排幾個生面孔,明天開始暗中跟著他,看他下班之後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不要靠近,遠遠跟著就行。”
吳西寶點了點頭:“屬下明白。還有一件事——”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趙洪波昨晚死了。”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吳西寶一眼,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哦”的瞭然:“怎麼死的?”
“在一條巷子裡,被人扭斷了脖子。”吳西寶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手法乾淨利落,像是老手乾的。不像是76號的人。屬下推測——可能是軍統的人。”
李士群聽完,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死了就死了吧。本來也是個麻煩。”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己經處理完的事。
…….
晚上7點,日租界的一條巷子口,路燈亮著。陳默和少司羨剛從一處院子裡出來,少司羨穿著那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兩人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一個聲音從斜對面傳來,又亮又脆:“哎呀!這不是陳老弟嘛!”
孫永貴穿著一件新做的灰綢長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站在一輛黃包車旁邊,兩隻手搓著,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像是剛中了什麼大獎。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又掃到少司羨身上,笑容更深了:“喲!少小姐也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來來來,今晚我做東,前面新開了家徽菜館,老闆娘是我的朋友!陳老弟,少小姐,你們可不能推辭!”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堆起笑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孫老師!您太客氣了!我們剛吃完,哪好意思再讓您破費——”
“哎呀!吃完也得再喝杯茶!”孫永貴己經走過來,一把拉住陳默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少小姐也在,咱們正好敘敘舊。陳老弟,你說咱倆多久沒在一塊兒坐坐了?上回還是你剛從柏林回來的時候!”
陳默看了少司羨一眼。少司羨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你定”的意思。他轉回來,又彎了彎腰:“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孫老師帶路。”
徽菜館在巷子深處,門面不大,裡面收拾得乾淨。孫永貴顯然是常客,一進門就跟老闆娘打了招呼。三人被領到靠裡的包間坐下。菜點了五六道,酒要了一壺溫的黃酒,孫永貴給每人倒了滿滿一杯,端起杯子的時候,臉上那副笑己經堆到眼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