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陳老弟，少小姐！這杯酒，敬咱們的緣分！”
陳默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少司羨也端起來抿了一口。孫永貴一飲而盡，用袖子抹了抹嘴，話匣子就打開了。他先是說警察局最近來了個新局長如何難伺候，又說自己如何在夾縫裡左右逢源，句句不離“混口飯吃不容易”，但語氣裡那股子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他絮叨了半個時辰，期間筷子沒停過，給陳默夾菜的時候那副熱絡勁兒像是遇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少司羨坐在旁邊話不多，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
酒過三巡，孫永貴的話頭漸漸從“懷才不遇”轉到了“陳老弟真有福氣”。他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剛才的“兄弟情深”換成了另一種東西，眉毛挑著，嘴角壓著，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陳老弟，你運氣是真好啊。少小姐這樣的人物，一般人哪追得到？少小姐在滙豐銀行做事，追她的人能從南京路排到外灘，她一個都沒看上，結果被你撿了便宜。嘖嘖，你說你這人，是不是上輩子燒了高香？”
陳默端著酒杯，眼睛己經微微眯起來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酒意：“孫老師說得對，我這人確實運氣好。司羨肯跟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少司羨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沒有看他，也沒有接話，只是嘴角那絲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孫永貴又給陳默倒了一杯酒，壓低聲音說：“陳老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個人，講義氣。少小姐跟著你，我放心。這話可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又坐了小半個時辰，少司羨先站起來：“我先回去，你們慢慢聊。”陳默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昏黃的街燈下慢慢變小，拐過街角就不見了。陳默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回包間。孫永貴正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空酒杯，見他進來，立刻把空杯放下。
“少小姐回去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她不在也好”的鬆弛。
“回去了。”陳默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孫老師還有話要說？”
孫永貴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帶著男人之間分享秘密的那種猥瑣調子：“陳老弟，你這……少小姐怎麼樣？嗯？”
陳默靠著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你懂的”的微妙：“這女人，好啊。全方面好。長得好看，會做飯，有文化，而且——懂得疼人。孫老師，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命太好了？”
孫永貴嘿嘿笑了兩聲：“那可不是。少小姐那種姑娘，換個人，根本拿不下。也就是你陳老弟有本事。”他拍了拍桌子，“以後要是有什麼好事，可別忘了老哥我。”
“那必須的。”兩人又碰了一杯，各自喝完。又坐大約一炷香，陳默站起來告辭。孫永貴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說：“陳老弟，以後多走動！”陳默點頭應著，轉身走進夜色裡。
他走出一段路，在巷口站了片刻，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拐進另一條巷子。這條巷子更窄，路燈隔得更遠，光線在霧氣裡化成一團模糊的橘黃色。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堵舊牆前面蹲下來，手指探進牆縫，摸到一個油紙包，抽出來塞進懷裡。他沒有立刻離開，蹲在原地，拆開油紙包，就著路燈那點微光看紙條上的字。
紙條是老周的字跡，但內容來自重慶。“紀博達叛逃，己離渝，極可能潛往滬上。其所知甚多，包括若干潛伏小組聯絡方式及人員組成。局座令：不惜代價，確保目標死亡。”陳默的嘴微微張了一下。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媽了個巴子的。”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嘴裡嚼爛嚥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了巷子。他的後背有一層薄薄的汗。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他加快腳步，穿過幾條街，拐進通往公寓的巷子。走到樓下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在路燈下面站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才走進樓裡。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樓道里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上了三樓，推門進去，屋裡還是暖的，少司羨正靠在床頭翻一本書，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他反手把門關上，插好門栓，脫了外套扔在椅背上，走過來在她旁邊躺下。
他躺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他又翻過來，側躺著，看著少司羨的側臉。“你今天話不多。”“你在想事。”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確認的事。他愣了一下，沒有否認。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盯著上面那盞燈。“你今晚怎麼了？”少司羨問，“平時你話挺多的。”他在心裡把那些念頭壓了壓，又翻回來，臉上重新堆起那副嬉皮笑臉來：“我怎麼了？我能怎麼？我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好看。你要是每天穿這件旗袍，我都不想上班了。”少司羨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把書翻過一頁。他把臉湊過來，嘴唇碰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翻了個身，整個人壓了上來。此處略去五分鐘，只剩他舒服地嗷了一聲，鬼哭狼嚎的。
與此同時，一名45歲左右，經過化妝的中年男人正坐著一輛長途火車往上海趕來，如果不出意外，經過倒車，兩天後他將會到達上海閘北火車站。
………..
第二天早上，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陳默睜開眼的時候，旁邊己經空了。少司羨正站在灶臺前面，背對著他，灶臺上那鍋粥冒著白氣，香味在屋裡慢慢散開。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穿上衣服，走到灶臺邊，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昨晚睡得特別好，少小姐。”少司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你昨晚沒熬夜。”他嘿嘿笑了兩聲，鬆開手，走到桌邊坐下。
他吃完飯，換好軍服，從樓裡出來，往特高課大院走。辦公室的門開著，森田己經到了，正站在窗邊對著外面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發呆，小林在擦相機，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陳默剛在桌前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拿起來，對面是川崎俊一的聲音，不高不低：“山本君，課長讓你馬上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