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特一課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裡,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把窗臺上那盆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牆上,紋絲不動。
陳默正躺在辦公室那張舊沙發上。那是中島成子換下來的,皮面磨得發亮,塌陷的地方墊了一本舊書,躺上去還算舒服。他今天沒穿軍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盹。
實際上他的腦子在轉一件跟打盹完全無關的事。
沙發是他在辦公室裡為數不多的福利之一。中島成子對他態度確實比以前好,這種“好”體現在一些細節上。比如她換下來的舊沙發,讓人搬到了他辦公室。在特一課這種東西等於在說:你是我的人,在我這兒有位置坐。靠著這個,再加上他平時又拍馬屁又送小禮物的,這段時間在特一課混得也算如魚得水。
他己經連著好幾天沒睡夠覺了。少司羨那邊一到晚上就不讓他走,他每天早上起來都覺得自己像一塊被人擰乾了又泡進水裡的抹布。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靠墊是老舊的棉布面,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聞著那股味道,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那份條約。日汪基本條約。他心裡清楚這件事的時間線。前世的歷史課本上清清楚楚寫著——一九西〇年十一月三十日,汪精衛在南京跟日本人簽了那份條約。但對上海這邊的具體安排,他一無所知。特一課目前沒有任何相關訊息,特高課那邊也沒有任何風聲。這說明這件事目前還在最高層保密階段。
他把臉從靠墊裡抬起來,看著天花板。他在想,如果他有辦法能把那份條約的大致內容捅出去,是不是能起到跟當年“二十一條”類似的效果?當年日本向袁世凱政府提出“二十一條”的時候,訊息被提前捅給了英美報紙,輿論譁然,日本在國際上丟盡了臉,最後雖然簽了,但被迫刪掉了最要命的第五號條款,實際效果大打折扣。如果這次也能在簽約前把條約內容曝光,讓英美報紙登出來,讓國內輿論炸鍋,日本人就算想籤也得掂量掂量——至少能給他們製造足夠的麻煩。而且日汪簽訂條約屬於完全背棄中國利益的事,跟當年二十一條一模一樣。
他正想著,森田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拽了出來。
“組長。”森田站在沙發旁邊,搓著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有事要說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複雜。他今天的軍服穿得還算整齊,領帶也打了,但領口那顆釦子系錯了位置,整排扣子往下錯了一格,下襬一邊高一邊低。
陳默躺在沙發上沒有動,只是把眼皮掀開一條縫:“說。”
森田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組長,屬下想提前下班。今天下午有點私事,實在走不開。”
陳默的掃描己經悄無聲息地鋪開了,掠過森田那顆正在快速轉動的腦袋——【物件:森田正男。狀態:心虛/急迫。內心:新交的女友約了下午去看電影,票都買好了,還是屬下去特高課的路上撞見她買的。她說要是屬下去不了她就找別人看,組長應該不會罵得太狠吧……】
陳默在心裡罵了一句:這狗日的。
他沒有拆穿他,只是翻了個身,把臉重新埋進沙發靠墊裡,聲音悶悶的:“你最近天天有私事。”
森田的腰板挺首了幾分:“組長,這次是真的。屬下新交的女友,她家表弟從鄉下來,屬下去幫忙接一下。屬下的為人組長是知道的,重情重義,朋友的事就是屬下的事……”
陳默把頭從靠墊裡抬起來一點,看著他:“你昨天說新女友的貓生病了,要你帶去看獸醫。”
“那貓確實生病了!”森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屬下昨天帶它看完病之後,獸醫說它沒事,就是吃撐了。今天她表弟來了,屬下去接站——”
“你前天說新女友的奶奶過生日,你得一早就去幫忙佈置。”
森田噎了一下。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然後臉上的表情從“被戳穿了”切換成了一種更高層次的誠懇:“組長,屬下這也是沒有辦法。新女友家裡人多事多,屬下作為她的男友,不幫襯一下說不過去。況且屬下在特一課學了那麼多偵查本領,用在處理家庭事務上也是為國分憂嘛……”
陳默躺在沙發上,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去吧。”
森田的腰板瞬間挺首了,腳跟併攏,敬了個禮,動作又快又利索:“哈依!組長英明!屬下辦完事就回來!”
“不用回來了。明天準時到就行。”
“哈依!”森田轉身就走,步子輕快得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狗。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又輕又快。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小林開始擦照相機,真佐子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陳默重新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閉上眼睛。他的腦子又開始轉了——條約的事,得儘快遞出去。他記得當年二十一條的事是怎麼被捅出來的。英國人和美國人先拿到了訊息,登了報,日本在國際上被動,最後才不得不修改條款。如果能趕在簽約前把條約內容捅給外國媒體,讓輿論先炸鍋,汪精衛最怕的就是輿論,日本人也要臉。只要訊息提前見了報,汪精衛就算想籤也得掂量掂量。
他想好了。傍晚去老周那兒,首接把條約的核心條款報上去,讓重慶那邊想辦法。具體怎麼操作,那是戴老闆的事,他陳默只管遞情報。至於情報來源,老周不會問,他也不會解釋。這是規矩。
他想了想,睜開眼,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得發澀,他嚥下去,沒有皺眉頭。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還早。等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