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官邸大門的時候，夜風灌過來，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他上了車，毛人鳳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局座，南京站那邊……己經為了打探條約的訊息動用了最深的關係，現在怕是己經無力再查更具體的內容了。簽約時間和地點這種層面的事，靠南京那邊怕是很難摸到。”
戴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上海。”
毛人鳳愣了一下：“上海？”
“汪精衛籤條約，不可能只在南京自己搞。他需要日本人配合，需要日方高層出面。上海是日本人在華情報和外交活動的中心。簽約的時間、地點、具體安排——這些東西一定會在上海產生。比南京更容易接觸到。”
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己經猜到戴笠說的是誰了。他壓低聲音：“局座是指……肥波？”
戴笠沒有睜眼，只是“嗯”了一聲。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多解釋的事：“這種層面的訊息，也只有肥波有可能能接觸到。”
毛人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想了一會兒，又想起一件事，猶豫著要不要現在說，最後還是開口了：“局座，還有一件事。上海站站長王天木那邊，有個請求——他想要‘落日’小組那兩名行動人員，調到自己麾下指揮。”
戴笠的眼睛睜開了。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裡，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王天木的要求，放在平時不算過分。但現在不一樣。”他頓了頓，“上海站己經不缺人了，軍統最有名的殺手，幾乎全在上海站了。那兩個人留在‘落日’小組，比調給王天木更有用。以後可能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們。而且——賈氏兄弟留在陳默手裡，比放在王天木那邊更容易控制。”
他轉過頭看了毛人鳳一眼：“告訴王天木，賈氏兄弟繼續留在‘落日’小組。這是命令。”
毛人鳳點了點頭：“是。屬下這就去辦。”
第二天下午，上海。
暮色從黃浦江那邊漫上來，路燈還沒亮，巷子裡灰濛濛的。陳默從特高課出來，繞了三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拐進那條通往死信箱的窄巷。他在巷子中段那堵老牆前蹲下，手指探進磚縫裡，摸到一個油紙包，抽出來塞進懷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出巷子。
回到公寓，關上門，他拆開油紙包。裡面是兩張紙條，字跡都是老周的，內容來自重慶。
第一張的內容在預料之中：賈氏兄弟繼續歸他指揮。戴笠的意思很清楚——誰都能動，這對殺神不能動。
第二張就讓他忍不住罵出聲來了。
“調查《日華基本條約》之具體內容、簽約時間及簽約地點。此係最高級別任務，務必全力查清。此令。”
陳默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遍，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看著它捲曲、焦黑、化成灰燼。他坐在床邊，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他當然知道那份條約是什麼。前世的歷史課本上寫過——1940年11月30日，汪精衛在南京與日本人簽了《日華基本條約》，名義上承認偽滿洲國，允許日軍駐兵華北、蒙疆和長江下游，掠奪中國的礦產、航運和鐵路資源。汪精衛從此徹底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但他記得的也只是大概，具體細節、條約條款、以及當時的場景，早就模糊了。至於上海這邊哪些人參與了哪些事，他一無所知。
但重慶那邊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在戴笠他們眼裡，這只是一條情報，等著他這個藏在特一課裡的人去撈。他不可能跟老周說“條約內容我知道，但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這話說不出口。他只能想辦法去查。
……..
第二天早上，駐滬憲兵司令部。
鈴木重康的辦公室裡，菸灰缸摔在地上的碎片還沒收拾乾淨。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胸口起伏著，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對面站著中島成子，軍服穿得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一首落在他臉上，等他開口。
“海軍那幫馬鹿！”鈴木重康終於罵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陸軍己經買了的東西，那幫醬油桶又買一套。一模一樣的東西，一模一樣的生產線，一模一樣的錢，流到同一個德國人手裡。他們這是這是犯罪！這是在把帝國的資源往海里扔！”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來，濺出幾滴茶水落在桌面上：“八嘎！這就是犯罪！是浪費帝國的資源！那群靠海吃飯的蠢貨，腦子裡裝的全是海水嗎？！”
中島成子沒接話。她在等他把這口氣出完。
鈴木重康喘了兩口氣，扶著桌沿坐下。他重新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燈光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也沉了幾分：“可這件事，我不能自己動手。它涉及陸海軍之間那條線，一個駐滬憲兵司令，管不了這種層面的事。”
他把煙叼在嘴裡，像是自言自語：“得往上捅。捅到派遣軍司令部去，讓上面的人去跟海軍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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