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鳳站在他對面，後背的襯衫溼了一小片，是被驚出來的汗。他等了好一會兒，見戴笠始終沒放下那張紙，才往前邁了半步。
“局座……這訊息，肥波從哪兒弄來的？具體時間沒有，只給條款和辦法，這……”
戴笠把電文放在桌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信不過他的情報？”
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屬下不是信不過。肥波這幾年遞過來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假的，屬下心裡有數。但這訊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昨天剛讓他查，今天就連條款帶對策全遞上來了。這效率，快得不像真的。您說，他該不會是自個兒編的吧？”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不著調，乾笑了一聲。
戴笠沒有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地過。
“他編過嗎？”
毛人鳳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
“那就信他。”戴笠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在那邊待了這麼久，從來沒有出過錯。這次也不會。他沒摸到具體時間，是因為簽約時間還沒定。但他能摸到條款，說明他接觸到的是商議這件事的圈子，不是檔案本身。這樣的人，不會拿假情報來砸自己的飯碗。”
毛人鳳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覺得局座說的確實在理。肥波這幾年遞上來的東西，哪一次不是要命的？哪一次錯過？這次雖然來得快，快得有點嚇人，但以那人的本事，說不定就是碰上了什麼機會。
戴笠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嘉陵江黑沉沉的，對面山上有幾點零星的燈火。
“你親自去辦這件事。找英美那邊的記者，別走官方渠道，把風聲放出去。內容不用太細，把汪精衛要答應日本駐軍、割讓資源這幾條寫上就行。登出來了，是他汪精衛被動，不是我戴笠被動。”
毛人鳳彎了彎腰：“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被戴笠叫住了。
“另外，”戴笠沒有回頭，“告訴肥波，他遞來的東西，我收到了。讓他繼續留意那邊的動向，但不用主動去查。這件事鬧大了之後，日本人會收緊戒備，讓他自己小心。”
毛人鳳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兩天後，上海。
陳默剛在辦公桌前坐下，門就被推開了。森田手裡攥著一份報紙，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像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他兩步跨到陳默桌前，把報紙拍在桌面上，聲音都高了半度。
“組長！您看這個！英美報紙又罵汪精衛了！說他要賣國！”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低頭掃了一眼報紙。頭版用大號字型印著：“汪精衛擬籤賣國條約，中國主權將被瓜分！”旁邊配了一張汪精衛的舊照，印得模糊，眉眼看著倒有幾分怯意。
他彈了彈菸灰，用一種“帝國忠犬”該有的語氣開口了：“八嘎！英美鬼畜多管閒事！這明明是中日之間的親善合作，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賣國？汪先生為和平事業奔走，豈容這些外人指手畫腳！”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我是站在帝國這邊的”的熱乎勁兒。他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報紙上那行標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了半寸，趕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那個弧度壓下去了。
森田站在旁邊，一臉驚奇地看著報紙，忽然冒出一句：“汪精衛賣國？那不是明擺著的嗎？怎麼還要英國人來說？”
陳默的茶差點嗆進氣管裡。他放下茶杯，瞪了森田一眼，聲音又拔高了半度：“八嘎！胡說八道什麼！汪先生是帝國的朋友，是和平運動的先驅！你這種話要是讓課長聽見，你今年別想漲工資了！”
森田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把報紙合上，臉上的表情從“我說了大實話”切換成了一種“我什麼都沒說”的訕笑：“屬下瞎說的，瞎說的……”
辦公室的門還開著，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陳默偏頭一看，日川岡坂的秘書山田浩二正從門口經過，手裡端著一杯茶，臉色不太好看。他看見陳默，腳步慢了半拍。
“山田君！”陳默己經站起來了，腰彎下去，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您今天氣色不太好？課長那邊有什麼事要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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