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博坐在自己在市政廳的辦公室室裡，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他面前攤著一份《申報》，己經翻了西五遍，頭版那個“英美報紙汙衊汪先生”的標題他看了兩遍，看完了又翻回去，一個字也沒記住。
他把報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每天來點個卯，坐兩個時辰就能走。薪水照發，事不多，同事對他客氣得恰到好處——那種既不疏遠也不親近的客氣，像是在跟一個隨時會走的人打招呼。他在這兒沒有朋友，也沒有仇人，日子過得比在76號安穩，但也比在76號無聊。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外套，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有人跟他點頭，他點頭回禮。樓下門口站著的門房看見他，喊了聲“趙先生慢走”，他應了一聲，走進灰濛濛的午後陽光裡。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穿過兩條街，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餘光掃見了街對面巷口的動靜。
幾個人影圍在一起，中間傳來一個女聲，帶著顫音：“我說了我不認識你們！你們再這樣我要喊人了！”聲音不大，但巷口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趙文博側過頭去看，三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正把一個姑娘堵在巷口。姑娘背對著他，穿著素色碎花布旗袍，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磕在牆根上，沒退路了。那幾個年輕人還在往前湊。
趙文博認出了那個背影——前幾天在茶館裡打碎杯子的姑娘。
他穿過馬路，大步走進巷口，擋在姑娘和那三個年輕人之間。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硬撐出一副“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的表情，側著身，一隻手撐著巷口的磚牆，把姑娘護在自己和牆之間：“幹什麼？”
三個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眼，領頭的那個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然後往地上啐了一口：“算你小子有種。”
他們轉身走了。動作很快，像是趕什麼時間。巷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了。趙文博維持著那個撐牆的姿勢，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過了好幾秒才把手放下來。他的後背在襯衫下溼了一層，但臉上露出來的表情，是那種“我果然還是有點本事的”的舒展。他轉過身，姑娘縮在牆根，臉色發白，嘴唇還在微微抖。她抬起頭，認出了他，愣了一下：“……是你？”
趙文博嘴角扯了一下，想做個“沒事了”的笑，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沒事了。他們走了。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姑娘攥著布包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聲音小小的：“謝謝……我叫小婉，在書店做事，就在前面那條街上。”
趙文博點了點頭：“走吧。”他走在她旁邊，步子比平時大了幾分。小婉跟在他側後方，走了幾步，低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文博。”
“趙先生，謝謝你。改天我請你喝茶。”
“行。”他點了點頭。兩人在書店門口分開的時候，小婉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你真厲害”的亮光，又很快低下頭去。趙文博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她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他轉過身，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路燈下面的時候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看著煙霧在暮色裡散開，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完全落下去。
他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推門進了公寓。樓道里黑漆漆的，他上到二樓，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心裡還在轉剛才的事。那幾個地痞倒是挺識相，他一句話沒說就跑了個乾淨。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場景又回味了一遍，覺得自己的反應確實夠快，夠硬氣。
………
下午，森田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他手裡的筆己經握了快一刻鐘了，面前的筆記本上卻一個字都沒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自認為很深沉、但在旁人看來完全就是傻笑的表情。小林從角落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森田前輩，您己經笑了快半個時辰了。”
森田回過神來，轉過頭：“你懂什麼。這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小林在角落小聲說：“前輩，您昨晚不是去約會了嗎？是不是又被人甩了？”
森田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懂什麼！她……她這次跟那些女人不一樣！她是真的聽我說話！我講那些巡查時候的事，她聽得可認真了！還問我‘巡邏累不累’！”
小林想了想：“組長也問過你累不累。”
“組長是組長！這是兩碼事！”森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真佐子放下筆：“森田前輩，根據您上週的請假記錄，您己經請了三次假去‘約會’，兩次是在工作時間。課長那邊的考勤表再過三天就要交了。”
森田噎住了，臉上的表情在“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和“考勤表確實很麻煩”之間來回切換了兩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