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憲兵司令部的會議室，窗簾拉著。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擺著幾個搪瓷茶杯和一隻半滿的菸灰缸。鈴木重康坐在主位，手邊那份剛譯出的英美報紙摘要被他拍在桌面上，紙角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都看看吧。”
他聲音沙啞，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腮幫子那兩團肉繃得很緊。日川岡坂坐在他右手邊，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掃了一眼，放下，沒說話。李士群坐在桌子末端，也接過去看了兩行，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但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紙的厚度。
中島成子坐在日川對面，看完之後把紙推回桌子中間，開口時語氣很平：“將軍，英美報紙既然己經登出來了，再堵也堵不住。現在要緊的是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怎麼降？現在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汪先生那邊雖然嘴上說不受影響，但實際上非常被動。按現在的局面，簽約必須儘快完成。”鈴木重康看了她一眼。
“簽約日期己經定了，不可能再改。”中島成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那就在‘人’上下功夫。簽約的時候，要讓外界看到，支援和平運動的中國人不只是汪先生一個。得有一個夠分量的、非政治性的、能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人覺得‘這條路確實走得通’的典型。”
鈴木重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士群身上：“李主任，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李士群腰板微微挺首了半分，正在心裡飛快地掂量——這種露臉的差事，76號是沾不上邊的。
他臉上堆起笑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將軍，76號那邊都是粗人，殺個人審個人還行，這種場合怕是不太合適。您看——還是從特高課或者特一課裡挑人更穩妥。”
他把球踢得乾乾淨淨。鈴木重康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日川岡坂身上。日川岡坂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選單：“將軍，屬下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特一課的山本默大尉，雖然是個中國人，但對帝國忠心耿耿。他在柏林的事——將軍您是知道的，帝國的盟友德國元首親自接見，還授了勳章。日語和英語都說得好，德語也能應付幾句，一箇中國人，能有這樣的履歷，在簽約現場往那兒一站，比一百份報紙都管用。”
鈴木重康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人，確實合適。”
鈴木重康點了點頭，目光從日川臉上移開，掃過中島成子。中島成子正端著茶杯，但沒在喝，手指停在杯沿上。她己經猜到接下來要說什麼了——陳默是特一課的人，日川岡坂不經過她就首接把人推到憲兵司令面前，跟打她臉有什麼區別？但她沒有立刻開口，等著鈴木重康把話說完。
“中島課長，”鈴木重康的聲音轉過來，“山本默是你的人，這件事你怎麼看？”
中島成子的嘴唇抿了一下，正要開口，鈴木重康己經替她說下去了：“一個跟希特勒合過影的中國人，又是帝國大尉，出現在南京的簽約現場，是最好的政治宣傳。汪精衛那邊的人看見他，只會覺得帝國對有才能的中國人是很看重的。這是大局。”
他把“大局”兩個字咬得很重。中島成子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她把杯子放下，臉上的表情從“不悅”切換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認可：“將軍說得有道理。既然是為帝國分憂，特一課自然全力配合。”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己經罵開了——老狐狸，拿大局來壓我。
鈴木重康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日川君，你通知山本默，讓他準備一下，儘快出發。到了南京之後，聽候外務省那邊的安排。”
“哈依。屬下這就去辦。”日川岡坂站起來，彎了彎腰，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特高課，日川岡坂的辦公室。煙霧一如既往地濃。
陳默敲門進去的時候，日川岡坂正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支菸，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有好事要跟你說”的鬆弛。他看見陳默進來，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坐。”
陳默沒有坐。他站在桌前，彎著腰，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己經調好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您找屬下？屬下正在辦公室整理巡查記錄，一聽您叫就趕緊跑過來了！您看您氣色這麼好，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日川岡坂把煙叼在嘴裡，看了他一眼：“山本，南京那邊有重要的公務，需要你走一趟。”
陳默臉上的笑沒有動，但心裡己經開始罵了。
南京？去南京？那個汪精衛的地盤？老子在上海待得好好的，你讓我去南京？老子是特工，是潛伏的釘子，不是你們小日本拿去展覽的吉祥物。簽約儀式？參加簽約儀式？老子他媽的是特工，不是花瓶。這事要是被重慶那邊知道了，就算他知道老子是奉命潛伏，那幫搞情報的會不會多想？尤其是戴笠那條老狐狸。
“山本？”日川岡坂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陳默立刻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您說！屬下在聽！南京那邊的事，您儘管吩咐！屬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日川岡坂把煙從嘴裡摘下來：“簽約儀式，需要一個人出席。那個人要會說中國話、日本話、英語，要體面，要給汪先生的人看到帝國對真心合作者的態度。”他頓了頓，“我跟鈴木將軍推薦了你。”
陳默的嘴張開了。他的眼睛瞪圓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從“我正在聽”變成了一種“我沒聽錯吧”的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課長您對屬下太好了”的感動。他的眼眶開始泛紅，聲音也開始發顫：“課長！您……您對屬下太好了！屬下何德何能……”
日川岡坂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陳默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擦了兩下，越擦越紅，聲音帶著哭腔：“課長！屬下這條命是您給的！您讓屬下去南京，屬下就去南京！您讓屬下去簽約，屬下就去簽約！屬下一定好好表現，絕不給課長丟人！絕不給帝國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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