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虹口“北極熊”咖啡館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默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頭上扣著頂舊禮帽,縮在靠裡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他透過窗戶邊緣的水霧縫隙往外看——街對面,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德國人正從一輛黑色轎車裡出來,推門進了咖啡館。
森田蹲在門外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旁邊,帽子壓得低低的,手裡攥著半個烤紅薯,一邊啃一邊朝陳默這邊擠眼睛,意思是“組長,獵物進門了”。
陳默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今天沒穿軍服,也沒帶槍,口袋裡只揣著一件東西——那枚從柏林帶回來的鐵十字勳章。今天他特意回去取了出來,揣在最貼身的內袋裡,銅質的邊緣硌著他的肋骨,冰涼而實在。
德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黑咖啡,正低頭翻一本德文雜誌。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柏林口音,跟店主點單的時候嗓門很大,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陳默深吸一口氣,堆起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了無數遍的笑,端著那杯涼透的咖啡,往那張桌子的方向走。
“先生,打擾一下。”他用英語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恭敬又不顯得諂媚的客氣,“我剛才在那邊聽見您說德語——您是柏林人?我在柏林待過一段時間,對那邊印象非常深刻。”
德國人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帶著一種“你是誰”的疑惑,但陳默己經從口袋裡把那枚鐵十字勳章掏出來了,放在桌角,輕輕推過去。
德國人的目光落在那枚勳章上,停住了。
陳默彎著腰,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是自己人”的熱乎勁兒:“元首親自給我的。我在柏林的時候,有幸受到過元首的接見。說實話,那段經歷讓我終生難忘,每一次想起來都跟做夢一樣。貴國的秩序、紀律、元首的演講——那種力量,在上海待久了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德國人的表情變了。他看看那枚勳章,又看看陳默那張堆滿笑的臉。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勳章,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的日期和編號,然後放下,往後靠了靠,嘴角那個弧度不再是懷疑,是一種“原來是你”的瞭然。
“你就是在柏林跟元首握手拍照的那個中國人?”他問,德語口音的英語裡帶著一絲意外。
“是是是,就是在下。”陳默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從“自己人”切換成了一種“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的誠懇,“說實話,那段經歷對我來說太震撼了。我在上海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但只有貴國的軍人讓我覺得——他們才是真正的戰士。”
德國人點了點頭,大概是這份馬屁拍得恰到好處,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陳默在那張桌子對面坐下,把杯子放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首放著光,那副“我的榮幸”的模樣做足了十分。
“……說起來,我最近在碼頭上看見一些木箱,上面印著‘Heinkel’的字樣。”陳默像是在聊一件跟生意有關的閒事,“我當時就想,貴國的飛機制造水平,確實令人佩服。不知道這批貨是運到哪兒去的?”
德國人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你可算問著了”的得意表情。他壓低聲音,帶著一點酒精催化後的放縱:“你不用管那麼多,反正是你們日本海軍在做的。哦,對了——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訊息。”
他頓了頓,像是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後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們內部真是一團糟”的幸災樂禍:“你們日本海軍的人真有錢,明明陸軍己經買了一套,海軍又要再買一套,一點不嫌多。難道這就是你們常說的……‘大日本帝國陸海軍各自為政’?哈哈。”
他笑了幾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可什麼都沒說”的輕鬆。陳默也笑了笑,彎著腰說“先生辛苦了,這種機密的事我就不多問了”,心裡己經把那句話一字不漏地釘在了腦子裡——“陸軍己經有一套了,海軍又要再買一套”。
又是重複採購,又是資源浪費,又是為了爭面子不顧內耗。他不需要知道具體是哪個型號,也知道這在一個財政吃緊到極限、正在跟全世界打仗的國家意味著什麼。他只需要把這個訊息遞出去,讓該知道的人知道就夠了。
他又陪著笑聊了幾句,起身告辭。德國人正端著第二杯酒跟店主聊天,沒顧得上他。陳默走出咖啡館的時候,順手把那枚鐵十字勳章揣回了口袋,然後朝街對面蹲在烤紅薯攤旁邊的森田使了個眼色。森田立刻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小跑著跟上來,臉上帶著一種“組長您真有本事”的崇拜:“組長!您怎麼做到的?您跟那德國人聊了半天!屬下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您出來的時候,他笑得很開心!”
“他開心就好。”陳默把長衫的領口緊了緊,“走,回課裡。有活幹了。”
陳默沒回頭,步子也沒慢:“回去再說。”
森田憋了一肚子話,只能悶頭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