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成子的目光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回森田臉上。她沉默了兩秒。她在想——陳默這個人，雖然辦事利索，但終究是日川岡坂一手帶出來的。讓他一個人去南京，等於把一條線完全放出了自己的視線。塞個人進去也好，不管這個人是誰，至少是一雙眼睛。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可以。你們小組一起去。小林光夫和波多真佐子也跟上。”
森田愣了一下：“小林和真佐子也去？”
“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森田的腰板又挺首了三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課長英明”的熱乎勁兒，“屬下就是覺得課長考慮得太周全了！小林負責拍照記錄，真佐子負責文字整理，這樣屬下的工作就能更集中地發揮在探路和望風上了！課長英明！”
中島成子擺了擺手。森田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時更輕快，像一隻剛偷到了魚的貓。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推門的動靜比走的時候大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我己經辦成了”的得意。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陳默正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煙。森田兩步跨到他桌前，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組長！課長批了！小林和真佐子也去！”
小林從角落探出頭：“我們也去？”
“去！”森田一揮手，“課長說了，咱們小組全員出動！南京！大場面！建功立業，升官發財！”
他轉身走到自己桌前，開始收拾東西。先是那本剛到手的《金陵風物誌》也塞進去，再然後是一把游標卡尺、一個搪瓷杯、一副備用鞋帶、一卷繃帶、一小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裝的藥粉、還有一隻掛在桌角的晴天娃娃。小林蹲在角落，看著他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往挎包裡塞，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前輩，您這是去出差還是去春遊？”
森田頭也沒回：“你懂什麼！這叫戰略物資！南京那邊水土不服，萬一病了怎麼辦？游標卡尺是用來量地形的！這藥粉是治腹瀉的！這晴天娃娃是祈福的！”他拍了拍挎包，又補了一句，“這都是經驗！你在《柏林偵查術》裡學不到的！”
小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
憲兵司令部的鈴木重康的辦公室裡。
鈴木重康坐在主位，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燒了長長一截，他沒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南京簽約儀式的籌備簡報上。旁邊站著他的秘書，一個三十出頭、戴眼鏡的少佐，腰板挺得筆首，正等著他開口。
“山本默。”鈴木重康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灰，“日川君推薦的人。確實是最合適的。一個被德國元首接見過的中國大尉，往簽約儀式上一站，比什麼宣傳都管用。”
秘書微微彎了一下腰：“將軍明鑑。不過……屬下斗膽說一句，畢竟山本默是中國人。讓他一個人代表上海駐軍出席這種場合，是不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鈴木重康聽懂了。不是不信任，是不好看。一箇中國人站在簽約臺旁邊，旁邊全是日本軍官和南京那邊的人，外人看了會覺得帝國無人可用。
“你說得對。”鈴木重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得加一個人。一個日本軍官，級別不能太低，負責帶隊。”
秘書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半度：“將軍，屬下有個建議——近藤弘毅少佐。他剛升了少佐，級別正好。又是特高課的，跟山本默熟悉，兩人配合起來順暢。而且近藤君做事沉穩，從不出錯。”
鈴木重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秘書的後背繃了一下——他知道將軍看出了自己的私心。近藤弘毅是他同鄉，前幾天才見過一面，喝了半壺酒。
但這話他沒有說破。近藤確實是合適的人選，特高課那邊也調得動。秘書的私心跟帝國的公務不衝突，這種事情在軍界太常見了。
“那就近藤弘毅。”鈴木重康點了點頭，“你擬一份命令，送到特高課去。讓他們明天就出發。”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日川岡坂的辦公室裡，煙霧比平時濃了一倍不止。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被那股煙味嗆得打了個噴嚏。他忍住，臉上堆起笑來，腰己經彎下去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您找屬下？”
日川岡坂坐在桌後，面前那杯茶己經涼透了，他沒喝。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軍服的人——近藤弘毅，正端著另一杯茶，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弛了幾分，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陳默的目光在近藤的肩章上停了一下。少佐。新換的肩章，銀色的星星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的嘴比腦子快，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近藤君——不，近藤少佐！您升了？！屬下就說嘛，您這資歷這本事，早該升了！課長英明！您這少佐實至名歸！”
近藤弘毅放下茶杯，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幾分：“山本君客氣了。課長提攜。”
日川岡坂擺了擺手，示意陳默先別急著拍馬屁：“山本，叫你來是跟你說一聲——南京的差事定了。近藤少佐帶隊，你作為隨行人員。明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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