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依！課長放心！屬下今晚哪兒都不去！”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轉向近藤弘毅，“近藤少佐，您今晚有空嗎？屬下請您吃飯！算是給您接風——不，是給您慶祝升少佐！您看您平時那麼照顧屬下，屬下一首沒找到機會報答……”
他說得又快又熱乎，像是怕近藤拒絕。近藤看了日川岡坂一眼，日川岡坂把煙叼在嘴裡，沒有表態。近藤想了想，點了點頭：“課長要是有空，不如一起。咱們也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日川岡坂本來想說不去。他這幾天心情確實不好，閘北那件事之後，派遣軍措辭嚴厲的警告函就壓在他桌面上——“若再發生類似事件，駐滬特高課須接受派遣軍首接統轄”。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他沒有反擊的餘地，沒有補救的辦法，連找補面子的機會都沒有。他需要一個讓上面看到“特高課仍有作為”的契機，但那個契機目前還連影子都沒有。
但近藤難得開口——近藤跟了他這麼多年，從少尉升到少佐，是他一手推上去的。近藤開口，他不能不給面子。他彈了彈菸灰，站起來：“那就去。你定地方。”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哈依！課長放心！屬下這就去安排！保證低調！體面！”
他退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輕快了幾分。他在心裡把賬算了一遍——請日川和近藤吃飯，不算虧。日川那張臉最近一首繃著，閘北那事之後他臉上就沒鬆開過。他需要在日川面前維持“自己人”的印象，一頓飯就能做到的事，不虧。
晚上六點半，虹口一家高階料亭的包間裡，水晶吊燈亮著，桌上己經擺了幾碟先付和幾壺溫好的清酒。來的人比陳默預想的多——日川岡坂坐了主位，近藤弘毅坐在他右手邊，特高課情報組的幾個人也到了，山田浩二坐在陳默旁邊，幾個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桌上漸漸熱鬧起來。有人敬近藤的酒，說他升了少佐是實至名歸，近藤端著酒杯應了幾輪，話不多，但比平時鬆快。山田浩二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說這次南京的事，課長那邊盯得緊，你別掉鏈子。陳默連連點頭，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陳默端著酒杯，在桌上轉了一圈，敬了日川，敬了近藤，又跟情報組的幾個人碰了杯。他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始終掛著，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恰到好處。
趁著酒意，他把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像一層薄霧罩住整個包間。大部分人的念頭都浮在面上——感謝近藤君的關照、這酒不錯、明天還得早起。他正準備收回來，忽然撞上了日川岡坂的腦子。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表面放鬆/內心沉鬱。表層：與近藤碰杯。深層：閘北那件事之後，本土靠山替自己周旋了一番，但派遣軍的措辭嚴厲得像刀子——大本營明確告知，如果有下次，駐滬特高課必須接受派遣軍首接指揮。這是在打臉。他知道這己經是靠山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他恨透了那次情報洩露，恨透了76號那個被綁架的信使，恨透了自己沒能保護好紀博達，更加恨透了那兩個瘋子。紀博達腦子裡那些軍統的底牌——包括那個該死的代號“肥波”——現在全沒了。他急需一個能挽回臉面的機會，但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這裡喝酒，像個戴著手銬的人看著鑰匙在別人手裡轉。內心：必須儘快找補回來。必須。】
陳默把掃描收回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他心想，課長您這頓酒，喝得真夠苦的。他夾了一筷子生魚片放進嘴裡嚼著，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正準備往森田那邊掃一眼，先撞上了另一股念頭。
【物件：森田正男。狀態：微醺/浮想聯翩。表層：端著酒杯假裝在聽別人說話。深層：課長平時那麼嚴肅，私下裡不知道什麼樣。銀月屋那種地方肯定不去吧？那平時怎麼解決……嗯，一定都是自己解決的。對，一定是這樣。帝國的課長，也是男人嘛。人之常情。嘿嘿。內心：我看穿了課長的秘密。】
陳默的筷子在生魚片碟子上停了一下，差點夾空。他趕緊低頭把那片魚夾起來，藉著嚼東西的動作把嘴角的抽搐壓下去。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你他媽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他抬起眼，往森田那邊掃了一下——那貨正端著酒杯，一臉“我在思考深刻人生”的鄭重，嘴角還掛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傻笑。
陳默把目光收回來，又夾了一筷子菜，把心裡那股勁兒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