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陳默桌上切出一塊亮晃晃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翻著昨天的巡查記錄，真佐子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
森田正蹲在窗邊，對著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發愁。
這盆仙人掌是他上週從虹口花市淘來的，說是“放在屋裡能淨化空氣”。買回來之後澆了三次水，刺開始發黃，根部有點發軟。他又澆了一次，更黃了。現在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把小鏟子，不知道該挖還是該填。
“組長，”他轉過頭，臉上帶著那種“我有重大發現”的表情，“屬下覺得，這仙人掌可能是軍統的間諜。”
陳默翻了一頁記錄，頭也沒抬。
“軍統派仙人掌來刺探你？”
“不是刺探屬下，是刺探咱們特一課！”森田站起來走到陳默桌前，“您想啊，這仙人掌擺在窗邊，正好能看見咱們辦公室的佈局。軍統的人要是想搞破壞，有了佈局圖，不就知道從哪兒下手了嗎？”
小林正蹲在角落擦鏡頭，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看那盆發黃的仙人掌，又看了看森田。
“森田前輩，仙人掌不會動。”
“它不會動，但買它的人會動！”森田理首氣壯，“那個賣花的，屬下現在想想，眼神就不對。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把仙人掌賣給屬下，就是為了讓屬下把它擺在窗邊，好觀察咱們的動靜！”
小林想了想：“可是森田前輩，仙人掌是您自己買的，人家沒讓您擺窗邊。”
森田噎了一下。
“那——那是我被利用了！我的善意被利用了！我信任他，他卻利用我的信任搞間諜活動！這是對帝國軍人感情的傷害！”
陳默放下記錄本，點了支菸。
“森田，你那個仙人掌，再澆一次水就該爛根了。與其說是軍統的間諜，不如說是被你淹死的。”
森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盆發黃的仙人掌，又看了看手裡的水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是他準備澆第西次的。他訕訕地把水杯放下，把那盆仙人掌端起來，放在窗臺外面。
“那屬下讓它曬曬太陽。曬曬太陽就好了。組長說得對，屬下是澆太多了，不是軍統的事。”
他蹲回自己座位，從抽屜裡摸出那本《麻衣相法》，翻了幾頁，又合上。又摸出那盒雪茄，開啟蓋子聞了聞，又合上。折騰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小林旁邊，看著他擦鏡頭。
“小林，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的運氣特別好，有些人的運氣特別差嗎？”
小林沒抬頭：“不知道。”
“因為面相！”森田一拍大腿，“組長那面相，叫‘龍困淺灘’，遲早要一飛沖天。你知道你那面相叫什麼嗎？”
小林終於抬起頭，等著他說。
“你那面相，堪比老黃牛！”
小林愣了一下：“老黃牛？那是好還是不好？”
“當然是好！”森田掰著手指頭數，“老黃牛，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別人休息的時候它在幹活，別人幹活的時候它還在幹活。雖然發不了大財，升不了大官，但勝在命硬——踩都踩不死！”
小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將信將疑：“森田前輩，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誇！當然是誇！”森田拍著胸脯，“老黃牛有什麼不好？你看那些當大官的，今天升明天降，今天威風八面明天進去蹲著。老黃牛不一樣，安安穩穩，長命百歲。這叫——福氣！”
小林想了想，覺得“安安穩穩、長命百歲”這個評價雖然不如“龍困淺灘”威風，但至少比“鼠目寸光”強，就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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