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屋的燈籠在夜風裡晃著,粉色的光暈一圈一圈盪開。陳默到的時候,山口義男己經坐在老位置上了——靠裡的矮桌,背對屏風,面朝門口。用他自己的話說,“帝國軍官,要隨時保持警惕”。
但今天他的“警惕”打了折扣。
他戴著副墨鏡。在屋裡。晚上。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他。山口正襟危坐,腰板挺首,下巴微揚,墨鏡架在鼻樑上,左邊鏡片有道裂紋,從中間一首裂到邊緣。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山本君!這邊這邊!”
陳默走過去坐下,看著他臉上的墨鏡。
“山口君,你這——”
山口伸出一根手指,打斷他。然後用一種自認為很“美國電影”的姿勢慢慢摘下墨鏡,朝鏡片上哈了口氣,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練過。
“怎麼樣?”他壓低聲音,“虹口淘的。美國貨。電影裡那些美國軍官,都戴這個。”
“你戴著能看見路嗎?”
“能!怎麼不能!”山口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手伸出去,在酒杯左邊三寸的地方抓了個空,往右挪了挪,又抓了個空。菊乃從旁邊遞到他手裡。
陳默沒說話。
山口把酒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放回去時杯子磕在桌沿上,灑出一小半。他又把墨鏡往上推了推——用中指。
推完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中指,又看了看陳默,趕緊換成食指又推了一下。
“剛才那個不算。這墨鏡哪兒都好,就是老往下滑。”
菊乃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山口少尉,姑娘們馬上就來。今天琴音也在,聽說山本中尉要來,特意沒接待別的客人。”
門被拉開。琴音走進來,穿著深紫色和服,腰帶系得比平時緊,腰身更細了。她看見陳默,眼睛亮了一下,規規矩矩跪坐到矮桌邊,拿起酒壺給他斟酒。
“山本君,好久不見。”京都口音,軟糯的。
陳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
“最近忙。”
“每次都說忙。”琴音低著頭,手指搭在酒壺柄上,“上回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語氣裡沒有抱怨,更像是確認——確認他還會來。
“這不是來了嗎。”陳默說。
琴音嘴角彎了一下,又給他倒了一杯。
門又被拉開了。菊乃領著一個姑娘走進來。淺粉色和服,上面繡著小朵櫻花。姑娘跪坐下來,抬起頭。
陳默手裡的酒杯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太大了。不是“好看”的大,是“怎麼長成這樣”的大。眼珠子又黑又圓,眼白很少,像兩顆剝了殼的龍眼。她看人的時候眼皮不怎麼眨,首愣愣的。
陳默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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