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特一課辦公室。
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森田正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弓得像一隻煮熟的蝦。他的制服釦子系錯了一顆——領口那顆扣到了第二顆的位置,整排扣子依次錯位,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帽子放在桌上,帽簷朝下,裡面盛著半個沒吃完的飯糰。
小林蹲在角落擦相機,時不時抬頭看森田一眼,表情介於“前輩您沒事吧”和“我不敢問”之間。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鉛筆握在手裡,正在寫東西。
陳默把早飯往桌上一放。
森田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眼白裡爬著幾根血絲,眼皮腫得像哭過。他看著陳默,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組長。屬下的頭,裡面有人在敲鐘。”
“七杯清酒。”陳默把屬於他的那份粢飯糰推過去,“你自找的。”
森田接過飯糰,低頭看了看,又放下了。這個動作比任何話都更能說明他的狀態——森田正男,特一課少尉,生平第一次對食物失去了興趣。
他重新抱住腦袋,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低沉的呻吟。那聲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帶著隔夜清酒的餘味和深深的自我厭惡。
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森田忽然睜開眼,猛地轉過頭,盯著小林。
“小林。”
小林手裡的擦鏡布停住了。“前輩。”
“昨天。”森田的聲音沙啞但鄭重,“我們結拜了。我是大哥。你是二弟。這是事實。不能改變。”
小林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昨晚回去想了很久,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個日本少尉要跟一個日本兵長結拜成中國式的兄弟,但既然前輩說是,那就是。
“所以。”森田首起腰,用一種“我很虛弱但我必須履行大哥職責”的語氣說,“有些事情要明確。第一——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小林愣住了。
森田伸出一根手指,指節發白,微微發抖——不是氣的,是虛的。
“第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我的錢,還是我的錢。”
小林張了張嘴,臉上露出那種“我正在努力理解但理解不了”的表情。他看了看森田那根發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森田那張蒼白但鄭重的臉。
“前輩,這……”
“不是我要佔你便宜。”森田打斷他,聲音虛弱但語速不慢,“是大哥需要用錢的地方多。比如,請客。比如,應酬。比如——”他想了想,“總之很多。”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手指從兩根變成三根,雖然第三條理由還沒想好。
“你的錢放在你那裡,只是錢。放在我這裡,就是——經費。活動的經費。大哥的活動,就是小組的活動。小組的活動,就是帝國的活動。你明白嗎?”
小林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更困惑,又從更困惑變成一種“好像有點道理”的茫然。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一下。
“……好像明白。”
“明白就好。”森田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那根發抖的手指收回來,兩隻手重新抱住腦袋,閉上眼睛。表情從“大哥的威嚴”瞬間切換回“宿醉的痛苦”。
真佐子頭也沒抬,鉛筆在紙面上沙沙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