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法租界安全屋。
王天木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菸灰缸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桌上攤著那張上海市區圖，三號庫的位置被他用鉛筆畫了個圈，圈裡戳了個洞。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去叫刀疤。”
瘦猴應了一聲，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王天木回到桌前坐下。桌上的座鐘滴答滴答走著，他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
不到一支菸的功夫，門被推開了。
刀疤臉走進來。他沒敲門——王天木叫人去找他，他不敲門。這是從天津就養成的習慣。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臉上那道疤從左邊眉骨一首拉到嘴角，舊傷，早就長平了，但顏色比周圍的皮肉深，燈光下面泛著暗紅。
他看見王天木，沒說話。王天木也沒說話。兩個人的目光在煙霧裡碰了一下。
“掌櫃的，你找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
王天木把煙叼在嘴裡，從桌上拿起那張電報紙，遞過去。刀疤臉接過來，湊到燈下。電文很短，字跡潦草——琴師很少寫這麼潦草的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紙放回桌上。
“六箱。一小隊。”
“嗯。”
刀疤臉沉默了兩秒。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指甲蓋磕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要幾個人？”
“五個。”
“撤不撤得出來？”
王天木沒回答。
刀疤臉就懂了。
他懂了之後，沒有嘆氣，沒有變臉色，只是把目光從王天木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張地圖上。地圖上三號庫的位置被鉛筆畫了個圈，圈裡戳了個洞。他盯著那個洞看了幾秒，然後開口。
“那得找沒家沒口的。”
聲音不高，跟平時說話一樣。就好像王天木說“五個”，他回答“那得找沒家沒口的”——這兩句話中間沒有沉默，沒有猶豫，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王天木看著他。
“一個小時內回來。”
刀疤臉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掌櫃的，一個小時後等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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