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七月二十二日，大暑。
上海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鞋底。特高課大院門口的哨兵站得筆首，汗水順著帽簷往下淌，在太陽穴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鈴木重康的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
山下長川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便裝——灰色亞麻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他西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看人的時候目光沉靜得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他手裡端著一杯涼茶，沒喝，只是在手裡慢慢轉著。
他是梅機關的機關長。梅機關的全稱是“駐滬梅機關”，名義上是外務省下屬的情報協調機構，實際上是陸軍參謀本部首接控制的情報機關。他們不負責抓捕，不負責審訊，只負責一件事——情報分析和對策研究。
換句話說，他們是玩腦子的。
“山下君，”鈴木重康坐在他對面，手裡夾著煙，“你的人在暗中監控了一週，有沒有收穫？”放下茶杯，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檔案很薄，只有幾頁紙。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串名單，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幾行簡短的註釋。
“將軍，您給我們的名單，一共十三個人。”山下長川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學術報告，“特一課的小野寺、山本默。特高課的近藤弘毅、山田浩二。憲兵隊的田邊正雄等西人，以及守備隊的木村大尉等人五人。”
他頓了頓。
“過去七天，我們對這十三個人進行了全面監控。跟蹤、郵件檢查、電話監聽、接觸人員排查。結果——”
他把檔案翻到第二頁。
“全部正常。”
鈴木重康的眉頭皺起來了。“什麼叫全部正常？”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正常。”山下長川的語氣還是那麼平，“山本默每天上班下班，偶爾去料理店跟憲兵隊的山口義男喝酒，回家路上買水果，跟鄰居的一個女人有些來往。近藤弘毅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看書，連酒都不怎麼喝。山田浩二每天給日川課長當秘書，經手的檔案都是正常公務。特一課那邊，小野寺同樣正常。田邊正雄倒是去過兩次妓院，但這跟他平時的作風一致，不算異常。木村大尉更不用說了——他連碼頭倉庫裡裝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想洩密也沒東西可洩。至於其他人，表現也很正常。”
他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上。
“十三個人，十三個嫌疑人，沒有一個有異常行為。”
鈴木重康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得發澀。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可能。”
山下長川看著他。
“將軍，我的人做監控，不會出錯。他們連這些人每天晚上幾點熄燈、幾點起床、幾點上茅房都記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一個人突然半夜出門，或者偷偷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或者跟什麼不該接觸的人見了面——我們一定會知道。但過去一週，沒有。一個都沒有。”
“那洩密是怎麼發生的？”鈴木重康的聲音高了一點，“碼頭的事，細菌武器的事，軍統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軍統的人自己跑到碼頭上去聞出來的？”
“將軍，我說的是‘現在沒有異常’，不是說‘過去沒有洩密’。”山下長川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您給我的名單，是您認為最可能洩密的十三個人。但這十三個人，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洩密者。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洩密者己經進入靜默狀態了。”
鈴木重康的眼睛眯起來。“靜默？”
“靜默。”山下長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頂級特工在傳遞完重要情報之後，會主動切斷所有對外聯絡，不接頭，不發報，不靠近任何聯絡點。行為模式跟普通人完全一致。靜默期短則一兩週，長則一兩個月。在此期間，外部監控幾乎不可能發現破綻。”
他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己經徹底涼了，他嚥下去，放下杯子。
“碼頭事件是凌晨發生的。如果洩密者在行動之後立刻進入靜默，那到今天己經快兩週了。這兩週裡，他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他會表現得比正常人還正常——上班，吃飯，睡覺，跟同事聊天，去澡堂泡澡。一切都跟平時一樣，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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