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司令部，鈴木重康的辦公室。
菸灰缸裡的菸頭己經堆成了小山。鈴木重康坐在桌後，手指夾著一支新點的煙，面前的菸灰缸裡還有半截沒抽完的在冒煙。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照得他臉上的皺紋一道道像刀刻的。
他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荊棘計劃洩密。知道計劃的人除了他，只有春明雅人、小野、龜田、中村。中村被送回本土關起來了，可洩密沒有停止。
第二份，假檔案事件。那份《長江航運權分配方案》雖然本就是給英國人挖的坑，但軍統的反應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提前知道檔案是假的，提前準備好了怎麼利用這件事做文章。
第三份，碼頭細菌武器。日川岡坂說只有他自己知道，連近藤都沒告訴。憲兵隊這邊，負責安保的田中正雄知道時間地點，守備隊知道警戒任務，但不知道倉庫裡裝的是什麼。防疫給水部隊的人知道裝的是什麼，但不知道具體的裝船時間和路線。
每一撥人知道的都是一塊碎片。
可軍統知道的是完整的拼圖。
這說明什麼？
鈴木重康把煙按滅，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躥起來，照得他眼底兩團暗影。
他想起春明雅人那天在會上的話。春明雅人雖然是在含沙射影地推卸責任，但他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洩密的渠道，就在那些知道內情的人當中。問題是，知道內情的人，他都查過了。
日川岡坂？不可能。日川是帝國老牌情報官，在滿洲和華北立過功，跟軍統打交道打了這麼多年。他要是軍統的人，帝國情報系統早就成篩子了。
春明雅人？也不可能。春明雅人是東京情報學校科班出身，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荊棘計劃就是他提出來的。
李士群？李士群是個投機分子，對帝國談不上什麼忠誠，但他對權力有癮。軍統給不了他76號，給不了他現在的地位。他可能會在日本人內部搞小動作，但不會替軍統賣命。
那還有誰？
鈴木重康的腦子裡閃過一個人。
山本默。
那個中國人中尉。日川岡坂一手提拔起來的翻譯，特一課特別調查組的組長。鈴木重康跟這個人見過幾次面——每次都是點頭哈腰，笑得跟虹口公園裡的櫻花似的。碼頭爆發那天，他在走廊裡碰見山本默，那人腰彎得比蝦米還快，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這種人，會是軍統特工？
鈴木重康想了想，把這個念頭按滅了。
不是因為他相信山本默。是因為這幾次洩密的事，山本默都不在知情範圍內。荊棘計劃他不知道，假檔案他不知道，碼頭的貨日川沒告訴他，春明雅人也沒告訴他——春明雅人那天在會上的原話是“特一課除了核心人員之外無人知曉”。山本默雖然在特一課，但不是核心人員。他一個跑腿的中尉，連情報都接觸不到，拿什麼洩密？
再說，碼頭那次他去巡查，是春明雅人臨時派的任務，還跟守備隊打了一架。如果他是去踩點的，為什麼要鬧出那麼大動靜？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邏輯上說不通。
鈴木重康把山本默的名字從腦子裡劃掉了。
但他心裡的煩躁並沒有因此減少。邏輯上說不通的事太多了。每個單獨看都沒問題的人，湊在一起就是一堆問題的碎片。查來查去，查不出一個能釘死的結論。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進來的是他的副官野田大佐。野田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檔案，走到桌前，放在那三份報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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