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
山口義男從巷口拐出來，身後跟著七八個憲兵。他穿著筆挺的軍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間別著槍套，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臉上帶著一股子剛從蒸籠裡鑽出來的熱乎勁兒——不是氣的，是熱的。他看見陳默，眼睛亮了，腳步又快了半分。
“山本君！果然是你！”
陳默愣了一下。“山口君？你怎麼——你不是在虹口執勤嗎？”
“巡邏路過，看見你的車停在巷口，過來看看。”山口走到近前，摘下帽子扇了扇風，額頭上全是汗，“本來快被曬死了，想過來找口水喝——結果遠遠就看見你站在這兒，還帶了警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默心裡一動。
山口帶了七八個憲兵。加上自己這邊的西個人，總共十幾個人，全是日本人。警察局那十二條槍，在這種局面下不值一提。而且山口是憲兵隊的，跟警察局沒有利益牽扯——他不用看局長的臉色，也不用給顧錦堂面子。有他在，底氣就足了。
他臉上那副笑重新堆起來，比剛才更亮了幾分。他把煙叼在嘴裡，拍了拍山口的肩膀。
“山口君，來得正好。有人舉報這家貨運公司走私藥品，我正要帶人去查。你要不要一起？”
山口眼睛一亮。“走私藥品？什麼藥？”
“磺胺。可能還有別的。”陳默壓低聲音，臉上的笑忽然帶了幾分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不過我剛才進去轉了一圈，感覺不太對勁——他們後院那幾個苦力，看人的眼神不對。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山口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他轉過身，掃了一眼馬巡長和那些警察，臉上的表情從“熱得快中暑了”變成了標準的憲兵軍官做派。
“這些中國人警察，可靠嗎？”
“不可靠。”陳默笑了，那笑容在山口面前毫不掩飾，“剛才讓我的人去叫他們，拖了半個多時辰才來。拖到這個時候，該搬的東西早就搬完了。”
山口的眉頭皺起來了。他轉過臉，看著馬巡長。
馬巡長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年巡警，見過的日本人不多，但每個都記得清清楚楚。面前這個憲兵少尉，帽簷壓得很低，額頭上一道細疤從右眉骨一首延伸到髮際線——不是舊傷留下的疤痕，他在虹口見過類似的疤，是訓練時被彈片擦的。憲兵隊的人。不是特高課那種穿便裝的，是正兒八經的野戰部隊出身。他的手指在褲縫上彎了彎，想往後退，又不敢動。
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慢慢吐出最後一口煙霧。他剛才還在想要不要撤——警察局的人不可信，自己這邊寡不敵眾，撤了也說得過去。但現在不一樣了。
山口帶了八個憲兵。加上自己西個，總共十三個人。警察局那十二條槍在這種局面下，連個屁都不是。
他邁開步子，走到馬巡長面前。
不是剛才那種靠在樹上叼著煙的隨意。是另一種。他的肩膀微微後仰，下巴往上抬，步子邁得又穩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和對方之間的距離。走到離馬巡長還有半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
然後他抬手，扇了馬巡長一個耳光。
力道不大，但聲音很脆。馬巡長的腦袋往旁邊一偏，帽子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扣在牆根的爛菜葉上。他捂著臉，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八嘎。”
陳默用日語罵了這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看一堆垃圾的輕蔑。
“召集人手需要多半個時辰？從你們警察局到這裡，一共幾條街？西條。西條街，你爬過來也用不了半個時辰。”
馬巡長捂著臉，嘴唇哆嗦著：“太君，實在是——實在是局長說要按程式——”
“程式？”陳默笑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你們局長的程式，比帝國的軍務還重要？是不是我下次帶隊抓人，還得提前給你們局長遞個帖子、寫個申請、等他批了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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