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醬油幹什麼?你又不開伙。”
“不是拿。”森田糾正道,“是採集樣本。屬下正在研究不同產地醬油對帝國軍人食慾的影響。本土產的和上海產的,鹽分濃度不一樣。書上說,鹽分濃度每差一個百分點,食慾就會差五個點。屬下準備寫一份報告呈給課長——如果食堂換成本土醬油,大家吃得多,士氣就高。士氣高,打仗就打得好。打仗打得好,帝國就贏。所以醬油,關乎聖戰成敗。”
………
三天後。法租界安全屋。
座鐘敲了九下。王天木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電報紙。電文很短,字跡小而密,是重慶今天凌晨發來的——戴笠親批。
“華懋飯店行動是否己執行?為何至今無任何進展彙報?限二十西小時內回覆。戴。”
王天木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壓在紙邊。
二十西小時。戴老闆催了不是第一回了。從上回碼頭爆炸之後,重慶對上海站的動作就盯得格外緊。這次調查團的情報他報上去,戴老闆立刻批了,要他不惜代價把人留在上海。不惜代價——這西個字從戴笠嘴裡說出來,分量跟普通命令不一樣。戴笠花錢摳門是出了名的,但說“不惜代價”的時候,是真的不在乎花多少錢、死多少人。
可現在的問題是,錢花不出去,人也填不進去。
瘦猴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個搪瓷碗。碗口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他低著頭,兩隻手在碗沿上慢慢轉著圈。刀疤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
“掌櫃的,”瘦猴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小鬼子這一次實在太過於森嚴了。我們的人幾次想要進去,都盡數失敗了。”
王天木沒說話。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昏暗的燈光裡跳了一下。
“老劉扮成送菜的,被攔在大門口。小孫扮成修電話線的,證件被翻來覆去查了一個時辰,最後讓法國巡捕房來領人。
老馬更慘——他只是從酒店門口多走了兩遍,就被便衣按在牆上搜身,連鞋底都撬開看了。”瘦猴把搪瓷碗往地上一放,聲音壓得更低了,“整個飯店,根本靠近不了一點。不管是想入住,還是扮成送貨的、送花的、送行李的——盡數被小鬼子拒之門外。大門口那道關卡,比碼頭那邊的還嚴。碼頭好歹還能趴在爛泥裡看一眼,華懋飯店連看都看不見——窗簾全拉著,外圍三道崗,連只野貓都鑽不進去。”
刀疤臉睜開眼。“裡面什麼情況,一點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瘦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掌櫃的,這次不是我們的人不行——是鬼子把整個飯店封死了。周邊幾條街都有便衣,靠近都靠近不了,更別說往裡頭看了。人進不去,訊息也傳不出來。阿昆和小六子是調查團到之前就進去的,但那之後外面的人再想往裡塞,一個都沒成功。”
王天木彈了彈菸灰。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用手指挑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很安靜,花貓趴在臺階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裡面那兩個人,一點動靜也沒有?”
“沒有。”瘦猴搖了搖頭,“他們進去之前約好了,如果有情況就想辦法從洗衣房的排風口往外遞訊號。但這幾天弟兄們在後巷蹲了好幾宿,什麼都沒看見。要麼是人被控制住了,要麼是根本找不到機會。”
刀疤臉沉默了片刻。“那他們還在不在?”
沒人回答。
座鐘的鐘擺在牆上晃著,一下,一下。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從窗簾縫裡鑽進來,遠遠近近的混成一團。
王天木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張電報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給重慶回電。就說目標安保極其嚴密,外圍滲透多次均告失敗。目前仍在想辦法。請示下一步。”
瘦猴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電臺前面坐下。手指搭上電鍵,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安全屋裡響起來。
王天木靠在椅背上,重新點了一支菸。煙霧在臺燈的光圈裡慢慢散開。








